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
它们很普通。但。
“她有什么特别?”我又问了一遍。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从小就看得见。”
“看得见?”
“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说,“小时候,她经常指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那儿有人。’我们以为她是在胡说,或者是小孩子瞎编的。但她一直坚持。长大之后,她说她看见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清晰的。有些,会跟她说话。”
我心里一动。
“说什么?”
“说‘那边很美’。”老周看着我,“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说这句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059。不知道有那个世界。不知道有任何异常。但她就是知道。”
二十年前。
059被发现的那一年。
“周,不,老周,”我说,“你妹妹,她去过什么地方吗?二十年前,她有没有去过某个特定的地方?”
他想了想。
“有。”他说,“二十年前,她参加过一支地质勘探队。去了。”
他顿住。
“去了哪?”
他看着我。
“去了发现059-09的地方。”
我心里一震。
059-09。
那颗自己出现的石头。
那颗让周晓消失的石头。
那颗陈站带走碎片、关上门之后,永远留在那个世界的石头。
“你妹妹,”我慢慢说,“她可能从一开始就”
“就和那个世界有联系?”老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想找到她。我想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
那双从小就看得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我去。”我说。
塔克拉玛干。
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最荒凉的地方。
我们坐直升机去的。七个人,我,小林,赵特遣队员,沈医生,韩调查员,老周,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支援人员。
直升机在沙漠上空飞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始终是同样的黄沙。无边无际的,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灰白色。
圆形。
半径五百米。
所有的沙子都变成了灰白色。不是染色的那种白,是某种,本质的改变。像那些沙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圆形的正中央,有一个洞。
和长白山那个一模一样。圆形的,直径大约三米,边缘是灰白色的,像某种烧焦的痕迹。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但我知道那不是黑暗。
那是门。
“到了。”韩调查员说。
直升机降落。我们跳下来,踩在灰白色的沙子上。
那沙子很软。但也很奇怪,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某种吸音材料上。
我走向那扇门。
它还在呼吸。和长白山那扇门一样。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像心跳。
它在等我。
“林博士。”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跟你去。”
我转身看他。
他站在那里,左手腕上的白色在发光。淡淡的蓝。
“你不怕?”我问。
他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我笑了。
“那就一起。”
我又看向沈医生。
她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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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医生,”
“我不会拦你。”她打断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来。”她说,“和上次一样。”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答应你。”我说。
我转身,走进那扇门。
黑暗。
然后是光。
蓝光。
无边无际的蓝光。
和之前一样。草原,天空,山。都是蓝色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
这里,有人。
很多人。
他们站在草原上,站在山脚下,站在河边。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从几十年前的旧款式到最近的新款式。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互相交谈。
像一个小镇。
像周晓描述过的那个“中转站”。
“林博士。”
我转身。
周晓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你又来了。”她说。
我点头。
“我来找一个人。”我把那张照片递给她,“你见过她吗?”
周晓看着照片。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的妹妹。”我说,“她在哪?”
周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向远处。
不是那座蓝色的山。是另一边。一片我没有去过的区域。
“她在那里。”她说,“但,”
“但什么?”
周晓看着我。
“她不肯走。”
不肯走?
什么意思?
“她来了一年多了。”周晓说,“但她一直没去那边,没去真正的家。她留在这里,每天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什么?”
周晓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从不说话。只是站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我心里一动。
“带我去。”
我们穿过蓝色的草原,穿过蓝色的河流,穿过蓝色的小山。
最后,我们停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朴素的工作服。
她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原和山。
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个方向。
那个通往真正家的方向。
我慢慢走近她。
“王芳?”我轻声喊。
她没有动。
我又走近一步。
“你哥哥让我来找你。”
她动了。
很慢。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她转过身。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但不是那种温柔的蓝。是,空的蓝。像什么都不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