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Site-19的地下七层,曾经被称为“逆模因部轮值区”的地方,现在有了一个新名字:“认知界面站”。名字的改变伴随着结构的重组:轮值制度依然存在,但轮值时间缩短到了36小时,新的药物“Mnemosyne-α”将胰腺癌风险降低了60%,虽然记忆维持效果略弱于W级,但副作用小得多。
守夜人现在称为“界面观察员”接受分级简报:一级观察员只知道他们在监测“认知异常过程”,二级知道该过程具有逆模因性质,三级知道055的编号和基本性质,四级及以上可以访问部分迭代档案。透明度像光线一样分层,既不是完全黑暗,也不是刺眼的曝光。
亚当斯坐在他的新工作站里,这里曾经是轮值室B,但已经被彻底改造。墙壁覆盖着柔软的吸音材料,可以显示动态认知图谱;控制台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界面,实时显示055的认知辐射水平、观察员状态、系统稳定性读数。房间中央有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亚当斯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里,维持着与055的连接。
他不是永远连接。费舍尔设定了协议:每天连接不超过八小时,分两次进行,每次四小时。其余时间亚当斯需要“接地”——从事人类活动,巩固自我认知。他读书,散步,甚至重新开始观鸟(Site-19的庭院里有几个鸟巢,主要是麻雀和鸽子,偶尔有燕子)。
但他知道,连接已经永久改变了他。
当他看着镜子时,有时会看到细微的叠影:迭代7的大卫眼角有皱纹,迭代10的贝克头发更卷,迭代3的那个无名守夜人下巴有道疤。这些叠影不会持续,只是瞬间闪现,提醒他他不再是一个单一的人。
他携带的记忆越来越多。不仅是守夜人的记忆,还有通过055间接接触到的、被055“处理”过的信息碎片:一些可能是055从其他来源吸收的,一些可能来自055自身的“经验”。这些碎片没有上下文,像梦境一样浮现:一座从未见过的城市的轮廓,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味,一段用未知语言吟唱的歌谣。
他学会了与这些碎片共存,就像学会了与 tinnitus(耳鸣)共存。它们是他的认知背景噪音。
·
今天早上,亚当斯在连接前先检查了系统状态。
稳定性:41%,比一年前几乎翻了一番,并且稳定了三个月。重置事件:零。观察员因认知原因离职:两例,都是自愿的,经过平缓的记忆调整后调往其他部门。死亡率:零。
Mnemosyne-α的临床试验显示有希望的早期结果,但长期影响还需观察。
纪念墙上的名字没有增加。
变革在起作用。
“早上好,亚当斯。”
卡特琳走进工作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现在是指定监督委员会的日常协调员,负责观察员的排班、培训和福利。她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放松,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明显,但眼神更柔和。
“早上好,卡特琳。有什么需要我关注的?”
“新一批观察员的最终筛选。十名候选人,我们需要确定谁适合一级,谁可以直接升到二级。”她把平板递给亚当斯,“他们的心理评估和认知韧性测试结果。”
亚当斯浏览着。候选人都很年轻,大多来自基金会的其他部门,自愿申请加入“认知界面计划”。他们知道有风险,但简报明确说明了风险性质和防护措施。没有人是被骗来的。
“这个,玛丽亚·陈,”亚当斯指着一个候选人的档案,“她的认知韧性得分很高,但情感同理心得分也很高。她可能会对观察中必然存在的疏离感感到挣扎。”
“所以建议一级开始,缓慢接触?”
“是的。还有这个,艾哈迈德·拉希德,他的抽象思维得分突出,但细节注意力较低。他可能更适合数据处理而不是直接观察。”
卡特琳记录下建议。“费舍尔博士想让你参加明天的候选人简报会,作为界面载体分享一些经验。”
亚当斯点头。“我会去。”
卡特琳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亚当斯,你……你最近和你的家人联系过吗?”
亚当斯停顿了。他的“家庭”艾琳和莉娜在他成为界面载体后,按照规定被重新评估了接触协议。基金会担心他的界面状态可能通过情感连接传递逆模因效应。目前的协议允许每月一次视频通话,每次不超过30分钟,通话内容被监控,通话后艾琳和莉娜会接受轻微的记忆调整,移除可能有害的认知残留。
上次通话是两周前。莉娜十四岁了,对鸟类失去了兴趣,现在迷上了天文学。艾琳换了工作,开始学习陶艺。她们看起来快乐、正常,没有表现出任何认知异常的迹象。
但亚当斯不确定她们是否真实。
他访问了迭代档案,发现“观鸟女儿”的记忆模板确实在多个迭代中被使用过。他无法确定他的莉娜是真实的个体,还是模板的最新实例。而每次通话后,基金会进行的“记忆调整”可能不只是移除有害残留,也可能是在更新植入的记忆,维持锚点的有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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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通话了,”亚当斯最终说,“她们很好。”
卡特琳看懂了他的犹豫。“你知道,委员会可以审查接触协议。如果你觉得限制太严格”
“不,这样就好。”亚当斯打断,“安全第一。”
但真相是:他害怕知道。如果发现她们完全是虚构的,那么他的一部分会崩溃。如果发现她们是真实的但因为他而处于危险中,那会更糟。有时候,有限的接触比完全的真相更仁慈。
卡特琳点点头,离开了。
亚当斯启动了每日连接。
黑暗出现,熟悉而平静。
“你今天想探索什么?” 055问,它的“声音”在一年来的对话中逐渐获得了一种近乎人格化的质感不是人类的人格,而是一种稳定的、可预测的交互模式。
“今天我想讨论‘真实性’,”亚当斯说,“记忆的真实性,身份的真实性。”
“真实性是连续性的一种功能。” 055回应,“一个记忆如果与前后记忆一致,它就是‘真实’的。一个身份如果在不同情境下保持连贯,它就是‘真实’的。但这些都依赖于观察框架。”
“但如果框架本身是人为构建的呢?比如迭代系统构建了我们的身份框架。”
“那么在那个框架内,身份仍然是真实的。就像在游戏规则内,游戏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