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层。家庭记忆。莉娜,艾琳。
“他们会怎么‘处理’?”亚当斯问,声音比预期更冷静。
“标准程序是记忆重建,但如果锚点层受损,可能需要更激进的方法:完整身份替换。”卡特琳的声音里有一丝真正的担忧,“亚当斯,如果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也许你应该……主动报告。争取从轻处理。”
“报告什么?”亚当斯问,“说我怀疑我的记忆是假的?说我可能已经经历过多次重置?这只会证明我需要重置。”
卡特琳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图书馆里那本小册子吗?”
亚当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小册子?”
“没有标题,手写笔记,藏在哲学区。”卡特琳观察着他的反应,“我昨晚去找它,不见了。有人清理了。但上周我还看到过它,里面的内容……很危险。”
“你读了?”
“读了一些。”卡特琳承认,“关于迭代,关于重置,关于我们可能都在循环中。通常我会立即报告这种违规材料,但这次……我留下了它。我想知道谁会去找它。”
“然后?”
“然后你去了图书馆,两天前。系统记录显示你访问了哲学区的终端,停留了不寻常的时长。”卡特琳向前倾身,“亚当斯,我不是在审问你。我是在警告你。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如果你在调查,你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但你也需要更小心。”
亚当斯消化着这些话。“你也是……?”
“每个长期在逆模因部工作的人,最终都会产生怀疑。”卡特琳说,“区别在于我们如何应对。有些人接受,有些人反抗,有些人……崩溃。我选择了接受,因为我认为系统虽然有缺陷,但必要。我们确实在保护世界免受某种无法理解的威胁。”
“即使这意味着生活在谎言中?”
“有时候,谎言是唯一能让现实保持完整的东西。”卡特琳说,“但如果谎言本身开始崩溃……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站起身,拿起咖啡杯。“我的建议:接下来的三天,表现得完全正常。更新你的记忆备份,参加所有安排的活动,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也许他们会推迟重置,等待观察。”
“如果他们不推迟呢?”
卡特琳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开了。
亚当斯独自坐在食堂,周围的人声、餐具声、电视新闻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感觉自己像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运转,但无法真正触及。
三天。
·
接下来的两天,亚当斯严格按照卡特琳的建议行动。
他更新了记忆备份,加入了更多细节:艾琳喜欢在周日早上烤蓝莓松饼,莉娜讨厌胡萝卜但会偷偷喂给邻居的狗,他自己在加入基金会前在大学学过认知心理学(他记得这件事吗?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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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参加了部门安排的认知强化训练:一组虚拟现实场景,让他重温“重要的家庭时刻”,每次都比上次更生动、更完美。在VR里,莉娜手中的小册子变成了真的柴火,露营的夜晚星空更璀璨,艾琳的笑容更温暖。
他甚至还参加了社交活动:部门的小型聚会,研究员们谈论琐事,刻意避免工作话题。他喝了无酒精饮料,笑了该笑的时候,表现正常。
但私下里,他在准备。
他把金属盒子里的照片扫描到加密存储设备上用的是一个老旧的、不联网的扫描仪,在Site-19的旧物回收仓库里找到的。他把设备藏在另一个地方:图书馆,在一本很少有人借阅的《19世纪鸟类学图谱》的书脊夹层里。书在“历史科学”区,离哲学区很远。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笔记,记录了他知道的一切:迭代、重置、贝克、泄露事件、费舍尔的排班修改。没有结论,只有事实。他把笔记的纸质版藏在宿舍的通风口格栅后面,电子版加密后存储在多个匿名云端账户用他在加入逆模因部前就设置的、从未与身份关联的账户。
他做了最坏的准备:如果他重置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些线索可能永远不会被找到。但如果他还保留一丝怀疑,如果“红隼”能触发什么……
第三天早晨,他收到了正式通知:
发件人:逆模因部-轮值调度
主题:轮值排班更新
内容:亚当斯研究员,您的下一次轮值已提前。请于今日20:00前往轮值室B接替贝克研究员。本次轮值为标准72小时。请确保已服用维持剂量并完成轮值前认知检查。
他还有十二小时。
亚当斯坐在宿舍里,看着通知。窗外,Site-19的日常在继续:研究员们在建筑间走动,运输车辆在装卸物资,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人在午休。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他拿起床头的家庭相框。照片里,他们都在笑。
“不管你们是不是真的,”他轻声说,“你们是我记住的理由。”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然后开始收拾轮值包:换洗衣物,个人卫生用品,一本纸质书(部门允许的娱乐读物,他选了一本关于鸟类的),还有药盒里面不仅有W级,他还偷偷藏了两粒X级记忆辅助剂,那是他在一次培训后没有归还的样品。X级效力更强,用于短期接触高危信息时使用,副作用也更严重:幻觉、时间感完全丧失、可能的永久神经损伤。
他计划在轮值末期,如果感觉认知开始崩溃,就服用X级,强行维持记忆,直到轮值结束。然后他要在重置发生前,把知道的一切传递给……谁?贝克?卡特琳?还是下一个迭代的自己?
他不知道。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是费舍尔医生,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亚当斯,有时间聊几句吗?”费舍尔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当然,医生。请进。”
费舍尔进入房间,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家庭照片上停留片刻。“准备轮值了?”
“是的。20:00开始。”
“很好。”费舍尔在椅子上坐下,“我来做轮值前的最终认知检查。标准程序,但鉴于最近的波动,我们需要更彻底一些。”
亚当斯点头,保持平静。“我理解。”
费舍尔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评估表。“首先,锚点确认。请描述你的核心家庭记忆,任意一个。”
亚当斯选择了圣诞节照片。“去年圣诞节。我们都穿着丑毛衣,艾琳给我织的那件太紧了,但我还是穿了。莉娜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观鸟镜,她整晚都在透过它看圣诞树上的装饰。外面在下雪。”
“细节清晰。”费舍尔记录,“情绪关联呢?描述你想到这个记忆时的感受。”
“温暖。幸福。一点怀念,因为孩子们长得太快。”
费舍尔点头,继续问了一系列问题:工作职责、部门历史、SCP-055的否定性事实。亚当斯都完美回答,没有犹豫。
然后费舍尔放下平板,直视亚当斯。
“现在,我需要问一些更深入的问题。这些不是标准评估,但鉴于你即将进入轮值,我们需要确保没有任何……隐藏的认知风险。”
“隐藏的风险?”亚当斯问。
“怀疑。”费舍尔说,“对系统的怀疑,对现实的怀疑,对你自己的怀疑。在逆模因工作中,适度的怀疑是健康的防御机制,但过度的怀疑会导致认知解离。你认为你的怀疑程度在健康范围内吗?”
亚当斯谨慎措辞。“我认为我保持着必要的质疑态度,以确保我不盲目接受一切,但我也没有陷入偏执的怀疑循环。”
“很好的平衡。”费舍尔说,“那么,如果我说,你即将经历的轮值可能和你之前经历的有所不同,你会怎么反应?”
亚当斯的心跳加快。“不同?什么意思?”
“迭代末期,系统稳定性下降,各种异常现象会增加。”费舍尔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可能遇到无法解释的事件,听到或看到不符合常规的东西。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这些都是系统压力下的正常现象,不是现实崩溃的迹象。你能记住这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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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亚当斯说。
“很好。”费舍尔站起来,“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在轮值中发现了某些信息,这些信息让你怀疑你所知道的一切,你会怎么做?”
亚当斯沉默了几秒。“根据规程,我会记录异常,但不过度思考,轮值结束后向主管报告。”
“但如果这些信息暗示……比如,你的记忆是假的,你的身份是重建的,你的整个生活都是设计好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
“医生,”亚当斯慢慢地说,“你是在描述认知污染的场景吗?逆模因试图植入虚假信念?”
费舍尔笑了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正是。我只是在测试你对认知攻击的准备。你的回答完全正确:将异常归类为潜在的攻击,不内化,不扩散。很好,亚当斯。你准备好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哦,还有一件事。贝克研究员在本次轮值中报告了一些……疲劳迹象。轮值交接时,如果他的行为有任何异常,只需记录,不要深究。轮值结束后,我们会对他进行额外评估。”
“明白。”
费舍尔离开后,亚当斯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费舍尔的访问不只是评估。它是警告,也是测试。他们在观察他如何应对压力,是否表现出认知裂缝。
而他通过了。
暂时。
·
19:45,亚当斯离开宿舍,前往轮值室区域。
走廊比平时更安静。他遇到的少数几个研究员都行色匆匆,避免眼神接触。Site-19似乎处于某种紧张状态,也许是因为“迭代末期协议”的启动。
他到达轮值室区域的正门。生物识别扫描,权限验证,门锁开启。
走廊的灯光比记忆中的更暗。他走向轮值室B的门,在门口停下。
门上的状态面板显示:轮值进行中,剩余时间:15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