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叫孙二狗,二十出头,长得精瘦,原是延吉街面上混的,偷鸡摸狗、帮人看场子都干过。年前家里托了拐弯抹角的关系,又塞了五块大洋,才把他塞进这新整训的县民团里,指望着能谋个“正经出身”,将来或许还能吃上皇粮。
旁边那瘦高个,是他打小一起混的发小李栓柱,人胆小,没甚主意,总是孙二狗说什么他就跟什么。
最边上那个闷声不响,叫赵四,比他们大几岁,以前在长白山里跟着把头挖过几年人参,性子也闷,不爱说话。他是实在没活路了,听说民团管饭发饷才来的。
好容易捱到日头偏西,曹振杰总算喊了解散。团丁们如蒙大赦,拖着酸疼的腿脚,嗡一声散开,各自往营房挪。
孙二狗勾着李栓柱和赵四的肩膀,故意落在人群最后头。回头瞥了眼远处土台上正跟一个巡长说着什么的曹振杰,他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妈的,真不是人待的地儿!天不亮就吹哨子催命,冻得跟孙子似的跑操;天黑透了,还得去巡街,老子脚底板都快磨出水泡了!稍微站不直,曹阎王那眼睛就跟钩子似的逮着你,不是罚站就是扣饷……操,这‘阎王’的外号真没叫错!”
李栓柱把破棉袄裹紧了些,哭丧着脸:“我娘当初还说,进了民团就是端上了铁饭碗,能吃皇粮……这他娘比我在码头扛大包还累还受气!”
赵四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话头:“听说……不光咱们延吉。珲春、汪清,哪儿都这样。全省都在整训。护军使下的令。”
“护军使护军使!”孙二狗眼睛滴溜溜转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老人家高坐吉林城,知道咱们底下人过的什么日子?整训整训,我看是要整死个人!”他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人注意,才咬着牙道,“你们说……咱们跑吧?”
“跑?!”李栓柱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二狗哥,你疯了?被抓回来可了不得!我听说,按新章程,逃兵要打军棍,严重的还要下大狱……饷钱全扣光不说,家里都得跟着丢人!”
“那也得他们抓得着!”孙二狗眼里闪着一种混不吝的光,“延吉这破地方,老子早待腻了。咱们弄笔盘缠,跑关内去!天津卫、北京城,那才是大地方,花花世界,谁认识咱们是张三李四?总比在这儿当牛做马,受这份窝囊气强!”
赵四闷着头走路,没吭声,但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李栓柱还是怕:“盘缠……哪来的盘缠?咱几个兜比脸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