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根本无需庞义等“巡防派”军官再去刻意煽动，便在各营房中沸腾起来。士兵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愤慨与抵触。欠饷如同毒药，早已侵蚀了这支军队最基本的服从性和凝聚力。

高凤城接到各营管带报上来的“军心不稳，恐难驱策”的报告，头疼欲裂。他深知问题的根源所在，也明白强令开拔的后果。无奈之下，他召集庞义以及博敦前来商议。

协部里，气氛沉闷。高凤城将总督府和镇司令部的命令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情形你们都知道了。安图刘建封造反，声势不小，制台严令进剿。命令是让我们四十五协出动。可眼下这军心……二位，有何高见？”

庞义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却说得直接：“协统，不是兄弟我推诿，您自个儿下营房转转，听听弟兄们都在嚷嚷什么。饷银欠了快四个月，答应补发一直没影儿。现在让大家顶风冒雪，去安图那山沟里拼命打硬仗？”他冷笑一声，“怕是命令一下，还没走出吉林地界，这兵就得跑一半！到时候，不是去剿匪，是给人家刘大同送枪送人去了！”

高凤城脸色难看，他知道庞义说的是实情，他把希望寄托在理应更“忠君”的博敦身上：“博敦标统，你的意思呢？”

出乎高凤城意料的是，博敦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和犹豫。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庞义，反而缓缓说道：“庞标统话虽糙，但……理不糙。士气已堕，强令无用。冒然开拔，恐生大变。此事……标下也没意见。”

“没意见？”高凤城愣住了。博敦这句“没意见”，简直让他心凉。这意味着，就连这位素来以维护朝廷体统自居的满族军官，也认为在欠饷问题解决前，强行出兵是极不明智，甚至危险的。

高凤城看着眼前两位部下，心中最后一点强行执行命令的念头也熄灭了。他想起去年防疫时，自己与庞义被孟恩远撤职，虽又被朝廷撤销处分，但自那以后，他与孟恩远之间便有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罢了……”高凤城长叹一声，挥了挥手，身心俱疲，“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约束好各自部下，别再出乱子。出兵之事……我再向镇司令部禀明实情。”

庞义和博敦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各自敬礼后退出。高凤城看着那份平叛命令，知道自己是没法执行了。爱谁去谁去吧，这浑水，他趟不起，手下的兵，也拉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