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文在苏和泰下首的绣墩上小心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军,卑职此行,感触颇深。那碾子沟,已非三年前可比。沟口工事森严,内部秩序井然。江荣廷离去时,卑职亲眼所见,上千民众自发聚集相送,无声凝视,那份民心所向……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和泰的脸色,才继续道:“依卑职愚见,江荣廷若真有谋逆之心,或稍有迟疑,以他在碾子沟的威望,只需振臂一呼,卑职这区区几百人,绝无可能将其带离。他能如此痛快随卑职前来,至少表明,他眼下尚无公然对抗朝廷之意。此其一。”
“其二,阿保林大人的弹劾,私购克虏伯火炮,确是实据,触犯禁令。但细究其动机,恐怕更多是为了巩固防务,应对俄人乃至匪患。他与阿保林大人积怨已深,此番弹劾,难免让人联想到挟私报复之嫌。”
苏和泰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私购火炮,这是底线!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他江荣廷可以买炮,明日张荣廷、李荣廷是不是就可以买枪买炮自立为王了?朝廷威严何在?”
“将军明鉴!”李茂文连忙躬身,“此事确是大忌。但正因如此,处置更需慎重。江荣廷在吉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与俄人、日本人皆有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俄人那边,因靠山屯之事,还在不停施压,需先给他们一个交代,稳住局面。”
苏和泰沉默了片刻,李茂文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忌惮江荣廷的势力,又恼怒其逾越之举,更担心强力镇压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尤其是给虎视眈眈的俄人可乘之机。
“你说得对,眼下……确实不宜激变。”苏和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决断,“俄人那边,必须尽快安抚。明日,就将那几个死囚处斩,首级……处理一下,连同赔偿金,一并送给俄领事维特。告诉他们,首恶已诛,此事乃江荣廷个人驭下不严所致,我吉林将军府定会严肃追责。”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继续部署:“对江荣廷,对外就宣称,因‘驭下不严,引发边衅’,即日起停职审查,暂居静园。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静园加派双岗,要绝对可靠的人,把他给我牢牢看起来!”
“那宁古塔巡防营……”李茂文试探地问。
“这正是关键!”苏和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刻下令,在审查期间,宁古塔巡防营军务,暂由帮统庞义,会同朱顺、刘宝子、范老三等各营管带共同署理。同时……”他压低了声音,“你亲自挑选几个机敏可靠的人,秘密潜入碾子沟,分别接触庞义和朱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