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指尖在茶盏沿划了圈,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他捻着颔下稀疏的胡须,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这‘镇垣’二字,不是只图好听。”
江荣廷正把玩着刚磕开的瓜子,闻言停了手,眼里带了几分兴味:“愿闻其详。”
“‘镇’字,”先生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左金右真,金主刚,真主诚。刚则能断,诚则能聚。你掌中有厚茧,指节粗大,想来是常握硬家伙的——握得住,更要镇得住。镇的不是一块地,是人心浮动时的那口气,是乱局里的那根桩。”
刘宝子在旁边听着,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喷出来,这先生没问过一句,怎么像亲眼见了似的?他刚想插嘴,被江荣廷一个眼神按住了。
先生又道:“‘垣’字带土,土是根基。城垣能挡风雨,也能圈住烟火气。你看这吉林城,四面城墙圈着,里头才有庙会的热闹,才有百姓的日子。可垣不是死的,得有人守,守垣的人,既要像城砖一样硬,又得像地基一样沉。”
他抬眼看向江荣廷,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深意:“如今这世道,到处是墙塌了的地方,要么是没人守,要么是守的人自己先松了劲。你这手相,掌纹深如沟壑,是能担事的——镇得住乱,守得住垣,这才是‘镇垣’的真意。”
江荣廷心里一动。这人说的“硬家伙”,怕不是指别的,正是他腰间的枪;说的“守垣”,怕也不是指吉林城的城墙,是他护着的那些屯子、那些金工。可对方半句没提“民团”“剿匪”,只绕着“镇”与“垣”说,倒比直接点破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先生这话,听着像藏着些东西。”江荣廷笑了笑,往先生杯里添了些热茶,“莫非看我这手相,还能算出我营生?”
先生摆了摆手,拿起地上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动作倒利落:“营生不必说透,横竖是‘镇垣’该做的事。金能固土,土能载金,你且记着这二字。”
江荣廷捏着那锭十两重的银子,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面,往先生手里塞:“先生,这银子您务必收下。萍水相逢能得您赠字点拨,已是天大的缘分,哪能让您白跑腿?”
先生却往后退了半步,蓝布长衫的袖子扫过桌面,带起些微茶沫:“江兄这就见外了。我虽穷,却不爱沾这铜臭气。方才说投缘,可不是虚言——你我祖籍同是登州府,这缘分比银子金贵多了。”他把银子推回去,指尖因用力泛白,“若真要谢,往后遇事能想起‘镇垣’二字,便是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