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陈景良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用来凿冰的铁钎子,哈着白气。
“要是有人问你叫啥,你就大大方方说叫陈根生。要是有人敢动你……”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凹陷的脑门。
“就让他来试试爹这脑袋还硬不硬。”
陈根生抱着书袋脚踩在雪地上。
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烂泥坑。
黄榜已经彻底烂没了。
唯余数片碎纸,于寒风中旋舞不休,间或有不惧酷寒的蜚蠊穿行而出。
私塾里,周先生手里捧着个茶壶,正眯着眼听前排的孩子背书。
见陈根生进来,他眼帘微抬,指向那角落锈蚀火盆。
“坐那儿去,近火取暖。”
陈根生乖巧地走过去,放下书袋,赶紧把小手伸到火盆上方。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唯有窗外几株寒梅,凌霜傲雪,开得正艳。
这世间道理,向来是没道理可讲的。
陈根生文无所成,武无所就,看着像一介庸碌之辈。
纵读书卷,也懵然未解。
大坟包似的冰窖,吃了他爹的血汗钱,只可惜没到吐真金白银的时候。
这两兄弟却活出了两个模样。
老大陈景意,像是一棵在盐碱地里野蛮生长的大树,皮糙肉厚,筋骨里透着股狠劲。
老二陈根生,却似个纸扎的灯笼,风一吹就晃,火一烤就着,整日里捧着那几本从周先生那借来的破书,读得昏天黑地,却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冬已深,距离冰窖吐钱的夏天时候尚远着呢。
日将西沉,放了堂。顽童围作一圈,圈中尘沙飞扬,喧嚷不休。
“打!打死这疯子的种!”
一个穿着崭新绸缎袄子的胖墩,正骑在一个瘦小身板上,挥着王八拳乱砸。
这胖墩叫李贵,家里原是杀猪的,如今改了李姓,杀猪刀换成了衙门的腰牌,那是抖起来了。
而被压在底下的,正是陈根生。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幼学琼林》,书皮都被扯烂了,嘴唇紧闭,愣是一声不吭。
“把书给我撕了!”
“病秧子也配读书?这世道姓李的才配读书,你个姓陈的杂碎识字也是个当苦力的命!”
周遭的小崽子们跟着起哄,有几个手欠的,甚至捡起土坷垃往陈根生身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