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坚定如山。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缓缓铺开:
“陛下问臣女,何为凤仪。”
“臣女以为,凤者,非鸾鸟之谓,乃女子心中那一缕不肯熄灭之焰。”
“世人以凤配龙,谓凤为从,为附,为依。然臣女观典籍,凤本非龙之附庸。昔者凤鸣岐山,兆周室之兴;凤栖梧桐,择良木而栖。凤之择,凤之鸣,凤之舞——皆凤自为之,非因龙而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
“故臣女以为,凤仪者,非求凤冠霞帔之荣,非求凤栖梧桐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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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求——女子心中,那一方不可夺、不可侵、不可易之天地。”
“使女子立于世,不以‘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为全部之名,而以己之名、己之才、己之志,自成一格。”
“此臣女心中,凤仪之初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萧景琰望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
“可你莫忘了——”
“你只是一介女流。”
“一介女流,生于这世间,长于这世间,受的是这世间的教化,看的是这世间的目光。你所谓的‘自成一格’,不过是纸上谈兵。”
“朕且问你——”
“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能改变什么?”
“你当真以为,那些根植于人心千年的偏见,是你一篇文章、几句豪言,就能撼动的?”
“你当真以为——”
萧景琰的声音,渐渐转冷,如同寒冰:
“你有这个资格?”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苏月璃浑身一震。
她望着御座之上那道冷峻的身影,望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介女流。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听过无数次这四个字。
从堂兄口中,从街坊口中,从那些她医治过的、却在背后议论“女子行医不吉利”的人口中。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此刻,从陛下口中说出,那刺痛,却是千百倍于从前。
因为她曾以为,陛下是不同的。
她曾以为,陛下能看懂她的文章,能理解她的心,便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她。
可原来,终究还是——
一介女流。
苏月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那黯淡一闪而过,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细心的人捕捉到。
而她不知道的是——
御座之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
萧景琰将那一闪而过的黯淡收入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月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低头,没有退缩,没有让那一瞬间的失望蔓延成绝望。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陛下所言,臣女不敢驳。”
“臣女确是一介女流。”
“生于这世间,长于这世间,受尽这世间的白眼与偏见。”
“可正因为如此——”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
“臣女才更知道,那些偏见,有多荒谬。”
“那些将女子困于深闺、锁于灶台、缚于生育的规矩,有多不公。”
“那些因臣女是女子,便质疑臣女医术、质疑臣女才华、质疑臣女存在价值的目光,有多可笑。”
“臣女不知,凭臣女一人,能改变什么。”
“臣女也不知,臣女有没有那个‘资格’。”
“臣女只知道——”
“若因为‘没有资格’便不去做,因为‘改变不了’便不去尝试——”
“那这世道,将永远如此。”
“那后世女子,将永远活在今日之枷锁中。”
“那臣女今日站于此,对陛下说出这些话,便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
“臣女不求一己之功成名就,不求一己之青史留名。”
“臣女但求——”
“有朝一日,当后世女子再遇臣女今日之困境时,她们不必再如臣女一般,独自挣扎、独自怀疑、独自证明。”
“她们只需知道——”
“曾经有一个女子,站在这里,对天子说过这些话。”
“她可以,我也可以。”
“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萧景琰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望着她那双燃烧着灼热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权势的渴望,没有对认可的乞求,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只有一种——
燃烧。
那是灵魂的燃烧。
良久,萧景琰缓缓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冷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你所言,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方才说,凤仪之初解,是女子心中那一方不可夺之天地。”
“那朕问你——”
“若这天地,与那名为‘世俗’的枷锁正面相撞——”
“你当如何?”
苏月璃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她直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目光灼灼,毫无畏惧:
“臣女当——”
“以凤之姿,立于天地之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霄,响彻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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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者,非雕笼之雀,非缠足之莲,非依人篱下之蔓草!”
“昔以男为天,女为地。然地非天附庸,实载万物而自称坤舆!天行健,地势坤——坤非弱于乾,乃以不同之道,共成天地!”
“凤之仪,不在羽衣之华美,不在啼声之婉转——”
“在九霄独舞时之孤傲!”
“在烈火焚身时之重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钟鸣:
“巾帼不借男权以立身,不因深闺而囚志!”
“以才学为骨,以胆识为翼,于庙堂之上振翅,于青史之中留声!”
“所谓凤仪者,非求凤冠霞帔之虚名,求我心光明、我道不孤之实境!”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金石坠地:
“凤——”
“非随龙舞!”
“凤自成仪!”
“臣女苏月璃——”
“有此勇气!”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只有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宇中久久回荡,如同凤凰的啼鸣,穿透千年光阴,震颤人心。
苏月璃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目光灼灼。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换来什么。
是欣赏?是震怒?是认可?是杀身之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本心。
这是她二十余年生命,凝练出的、最真实的声音。
她不能说它不对。
她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即使此刻,她可能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也认了。
殿内,寂静如死。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掌声,缓缓响起。
那掌声很轻,一下,一下,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苏月璃诧异地抬头,便见御座之上那道身影,竟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在宫灯的光晕中,在满殿的寂静中——
萧景琰一步步走下御阶。
那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苏月璃面前。
站在与她相同的高度。
平视。
掌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