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臣对君之答。
写罢君,他目光微垂,落于“臣”字之上。
他想起这十一年来,自己守的那扇牢门,想起那些被他押解过、看守过、也曾私下同情过的囚犯,想起吴子枫拍着自己肩膀说的那句“不平啊,你是个好样的”。
他写道:
至于为臣,臣守牢门十一载,无他功绩,唯未使一囚脱逃,未使一冤狱发生。臣不敢言忠,臣只知: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设天刑卫,臣若得入,必以守牢门之心守天刑之规。条例所在,臣必遵行;规矩所定,臣必严守。此臣对臣之答。
刑部旧卒封不平,谨对。
一旁,石猛的笔,在同一时刻重重落下。
他的字比封不平更粗犷,如同他这个人——直来直去,不懂修饰。可他的答案,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属于底层捕头的质朴信念。
《臣石猛昧死谨对》
臣石猛,山南猎户子,今为京兆府捕头。臣不知书,不识几个大字,今日对陛下问,臣只说心里话。
臣尝捕一盗,追三日三夜,足底磨穿,终擒之。上官问臣:何以如此拼命?臣曰:臣吃着朝廷俸禄,拿着这捕头牌子,遇贼不追,对不住这份差事。
臣以为,为君者,当使臣等愿追、敢追、追而无后顾之忧。非必厚赏,亦非必严刑,唯使臣知:臣之所为,君知之、君念之、君信之。臣追贼时,非不知刀剑无眼,然臣每思:若臣今日退一步,明日京城百姓便多一分险;若臣今日惜命,明日便无颜见上官、无颜对袍泽。
故臣对君之望,不在锦衣玉食,不在封妻荫子。臣但望:臣之所劳,君能见;臣之所忠,君能信。臣便足矣。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写道:
至于为臣,臣以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事无大小,全力以赴。捕盗如是,入天刑卫亦如是。臣不敢言“鞠躬尽瘁”,臣只知:今日臣站于此,手中有笔,心中有话。臣写下此信,便是臣对自己、对陛下、对这份差事的交代。
成,臣幸;败,臣命。臣无悔。
臣石猛,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石猛手一松,笔“啪嗒”落在砚台边,溅起几点墨汁,污了案角。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自己那篇歪七扭八的“答卷”,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
他想起三日前,自己还在封不平的小院里喝烧刀子,担心着今日会出丑。
此刻,他只觉得那酒,也没那么难喝了。
继林墨轩、赵元虎、封不平、石猛之后,越来越多的考生开始挣脱那无形的桎梏,落笔如雨。
那死寂了许久的偏殿,终于被连绵的沙沙声浸润。那是笔锋与纸张的私语,是囚笼与自由的诀别,是每一颗被压弯了太久的灵魂,终于缓缓挺直脊梁的声音。
沈砚清端坐台上,面色如常,可他握笔记录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见过无数场考试,批阅过成千上万份答卷。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考场——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
只有落笔声,此起彼伏,如同春蚕食叶。
那声音里,没有对功名的狂热渴求,没有对落榜的恐惧焦虑,甚至没有对“正确答案”的揣摩与攀附。
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赤裸裸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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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茶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汤,那浮动的白色茶沫,此刻竟如同他纷乱的思绪,久久无法沉静。
他在大理寺二十余年,审过无数人犯。那些人在堂上,或狡辩,或哭诉,或沉默。他能从他们的眼神、语气、甚至微小的肌肉颤动中,分辨出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情。
可此刻,他望着台下这二十余道埋头疾书的身影,竟觉得——
若这些人有朝一日站上大理寺的公堂,他恐怕,一个也辨不出真假。
因为此刻他们写下的,都是真的。
无论是那些笨拙朴拙如稚子涂鸦的武夫之笔,还是那些文采斐然如锦绣文章的文士之作,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坦荡荡的真。
那是只有卸下所有伪装、放下所有计算之后,才能浮现出的、人性最本真的模样。
张贞依旧面沉如水,捻动袍角的手指却早已静止。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翰林院一名小小的编修时,也曾在一场策论考试中,面对一道同样直击灵魂的考题。
那日,他犹豫了整整一炷香,最终还是选择写下一篇四平八稳、不功不过的官样文章。
那篇文章让他顺利通过了那场考试,也让他顺利踏上了此后数十年的青云之路。
可他从未忘记,自己落笔时,心中那股隐约的、如同吃了生米般的涩意。
那涩意跟随了他数十年,在他每一次接受褒奖时、每一次升迁时、每一次深夜独坐时,都会悄悄泛起。
他不知道,如果当年自己也像今日这些年轻人一样,不计后果、只问本心地写下一篇“真”文章,如今的他,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可那捻动袍角的手指,终究没有再动。
珠帘之后,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道伏案疾书的身影,最终,落在那道始终端坐未动、闭目凝思的素净身影上。
苏月璃。
从开卷至今,所有人都已陆续动笔,唯独她,如同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她端坐于条案之前,脊背挺直如青松,双手平放膝上,双眸微阖。那支被所有人视若千钧的狼毫,被她静静搁在砚台边缘,笔尖悬空,不触一物。
周围的落笔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她没有睁眼。
殿内走动巡查的侍从脚步声,从她身旁经过,她没有睁眼。
就连石猛搁笔时那声突兀的“啪嗒”,也未能让她的长睫颤动分毫。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将自己从这方天地中抽离,沉入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无人能及的深潭。
珠帘之后,萧景琰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身上。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等待的耐心。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所背负的,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沉重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过了万年——
苏月璃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如秋水,澄澈如寒潭。方才笼罩其中的犹豫、挣扎、惶恐、迷茫,此刻都已沉淀下去,只余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
她伸手,取过那支被冷落了许久的狼毫。
她的动作很慢,却极稳。蘸墨、舔笔、悬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与虔诚。
笔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