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本,是一位勋贵之后所上:
“臣镇远伯世子吴天佑谨奏:……臣之门客,姓雷名烈,年三十二,关西人士,来历……稍显神秘,自言曾游历四方,见识广博。雷烈身手不凡,善使奇门兵器,且精通追踪匿形之术,于江湖轶闻、三教九流之道颇为熟稔。其人寡言少语,然重信守诺,曾为臣家化解数次麻烦,能力出众……现无固定职司,暂居臣府。臣窃以为,天刑卫缉查四方,难免与江湖市井打交道,雷烈此等人物,或可补朝廷官吏之不足,为陛下窥探隐微之耳目……”
“雷烈,关西,无职,镇远伯世子吴天佑荐。”萧景琰微微皱眉,记录,画了个叉。来历不明,勋贵门客,江湖习气……这种不确定因素太大,天刑卫需要忠诚可控,此人风险偏高。
第五本,来自一位地方官员:
“臣江陵知府刘守义谨奏:……臣之子,姓刘名骏,字千里,年二十二。犬子自幼好武,不喜经文,臣亦无奈。然其于武学一道确有天分,十八岁便中武举人,后入京营历练,现任京营神机营把总。骏儿性情鲁直,然赤胆忠心,最是仰慕陛下北征狄虏之英武,常以陛下为楷模。去岁京营演武,其率队夺得头名;今春西山剿匪,亦身先士卒,负伤擒获匪首……臣本不当举荐亲儿,然念陛下求才若渴,天刑卫需忠勇之士,故厚颜荐之。骏儿若得录用,必以死效忠,万死不辞……”
“刘骏,江陵,京营神机营把总,其父江陵知府刘守义荐。”萧景琰挑了挑眉,记录,画了个感叹号。举荐自己儿子,倒也算坦荡。武举人出身,京营实战经历,忠诚度可能较高,但需考察其心性是否适合天刑卫的特殊工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萧景琰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桌上的空茶杯早已凉透。他眉头时皱时舒,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记录、勾画。看了约莫一半的奏折,他只觉得眼睛发涩,脖颈僵硬,更让他心累的是,精神的疲惫——大多数奏折的内容,正如他开头所看的那几本一样,模式化严重:先是一通对皇帝和天刑卫的吹捧,然后是推荐人的基本信息,接着便是花团锦簇的夸耀之词,什么“文武双全”、“忠肝义胆”、“明察秋毫”、“世之奇才”……形容词不要钱似的往上堆,具体的、可验证的实绩却往往一笔带过或语焉不详。
真正能让他觉得眼前一亮、值得深入考察的,寥寥无几。粗略估计,看了百余本,能入他眼的,不超过十个。而且这十个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金,还需要后续严格的筛选来验证。
更多的,显然是抱着“万一中了呢”的侥幸心理递上来的,或者是某些官员处心积虑,试图将自己派系的亲信、子侄、门人塞进去的“关系户”。推荐理由写得天花乱坠,仔细推敲却漏洞百出,有些甚至连基本的身世背景都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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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萧景琰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奏折和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酸涩的眼睛。他需要休息一下,不仅是身体,更是被这些浮夸文字和功利心思冲击得有些疲惫的心灵。
王谨适时地奉上一杯新沏的、温度适中的参茶,轻声道:“陛下,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
萧景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稍微缓解了些许疲惫。他闭目养神片刻,心思却仍在转动。
这样下去不行。靠这些奏折,恐怕选不出多少真正符合要求的核心骨干。天刑卫的架子要搭起来,必须有可靠的中坚力量。他早就想过这种情况,也准备了后手。
他睁开眼,眼中恢复清明,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
御书房角落的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几乎与暗色家具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垂首待命。正是轮值的暗影卫。
“去请渊墨副统领过来,朕有事相商。”萧景琰吩咐道,声音平静。
那名暗影卫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微微颔首,下一瞬,身影便如融入地面的墨迹般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过一盏茶功夫,御书房侧面的暗门滑开,一身黑衣、面覆玄铁面具的渊墨闪身而入,躬身行礼:“陛下。”
“平身。”萧景琰指了指旁边空着的绣墩,“坐。”
渊墨谢恩后,并未完全坐下,只是虚坐边缘,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天刑卫正在筹建,此事你已知晓。”萧景琰开门见山。
渊墨点头:“是,陛下。臣已知悉。”
萧景琰指了指书案旁那两座依旧巍峨的“奏折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看看,这便是朝中诸公‘热情’推荐的结果。朕看了大半,能入眼的,十不存一。”
渊墨目光扫过那堆奏折,面具下的眼神毫无波动,似乎对此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