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七走后的第三天,狄仁杰收到了他从陈家庄捎来的口信。那块玉佩,他带回陈家老坟埋了,埋在他爹坟旁边。他说,他爹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这块玉佩。现在找到了,该让他爹知道。
狄仁杰没有回信。他把那本册子收进抽屉里,和刘存智的牌位放在一起。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人的底细,他都记住了。可他不打算再用了。那些人,该好好活着了。
郑福的铺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每天清早开门,晚上关门,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生意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只是他不再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了,开始算账、进货、招呼客人。有人来给郑芸说亲,他答应了。是隔壁巷子一个开面馆的后生,老实本分,家里也干净。郑芸红着脸不肯,郑福也不催,只说先处着,处好了再说。
陈三郎的菜地长得很好。黄瓜、茄子、西红柿,一茬一茬地收,吃不完就挑到集上去卖。村里人说他种的菜好吃,价钱也公道,都爱买他的。他又在屋后开了块地,种了些瓜。说等瓜熟了,给狄公送几个尝尝。
郑大牛还是一个人住在城南那间小屋里。每天劈柴、种菜、晒太阳。只是不再每天擦那块玉佩了。玉佩还给了陈家,他心里空落落的,可也踏实了。他说,那东西不是他的,留着也没用。还了,就干净了。
张怀玉把绸缎庄关了。他爹死了,他不想再做这行。他把铺子盘出去,在城西买了间小院,打算安安静静过日子。临走的时候,他来大理寺找狄仁杰,磕了个头,说谢谢。狄仁杰扶起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张怀玉走出去,消失在巷子那头。
刘小乙的刀法练得越来越好了。李元芳说他是个好苗子,再过几年,就能赶上自己了。小月每天给他送水送饭,两人坐在树下,一个吃,一个看,谁也不说话。可看着就是那么合适。狄仁杰有时候从窗前看过去,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一个瘦瘦的,一个矮矮的,挨在一起,像那两棵树。
那两棵树,一棵是原来的那棵最小的,一棵是从凉州带回来的树枝插活的。它们挨在一起,根连在一起,枝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原来的,哪棵是新长的。小月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的叫“念念”,小的叫“忘忘”。她说,念念是记住,忘忘是放下。记住该记住的,放下该放下的。
狄仁杰站在树下,看着那两棵树。阳光照在金色的叶片上,暖暖的。他忽然想起刘存智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您能帮我们,把这首歌停下来吗?”歌停了。债不还了。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着的人,可以好好活着了。郑福在开他的铺子,陈三郎在种他的菜,郑大牛在劈他的柴,张怀玉在过他的日子,陈小七在做他的玉匠。他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如燕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下。
“叔父,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接过茶,喝了一口。“在想那些死去的人。”
如燕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能安息了吗?”
狄仁杰看着那两棵树。“能吧。债还完了,歌也停了。他们该安息了。”
如燕点点头。两人站在树下,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从树顶移到树干,又从树干移到地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和廊下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叔父,那个陈老大,还会回来吗?”
狄仁杰摇摇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