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天走到了尽头。桃花谢了,杏花落了,连最后一批梨花也纷纷扬扬地飘散在风中,化作一地残雪般的花瓣。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绿意——槐树、榆树、柳树,都披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翠装,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清凉的荫影里。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那棵由种子长成的小树。
一个多月过去,它又长高了许多,如今已到他腰间。枝叶繁茂,叶片比寻常树木更加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最奇特的是,枝头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呈淡淡的金色,隐隐透着光。
“要开花了。”狄如燕蹲在树前,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花苞,“叔叔,您说它会开什么颜色的花?”
狄仁杰摇头:“不知道。也许开了就知道了。”
“那什么时候开?”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狄仁杰顿了顿,“也许永远不会开。”
狄如燕抬头看他:“为什么不会开?”
狄仁杰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这颗种子来自千年前那个僧人的执念。它生根,发芽,长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至于会不会开花,会开什么花,没有人知道。
也许,连种子自己都不知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狄仁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翻看着苏无名送来的案卷。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少亲自出面办案了。大部分案子都交给苏无名和李元芳去处理,他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不是他不想查,是他觉得,该放手了。
年轻人需要历练,需要成长,需要独当一面。他不能永远挡在前面。
苏无名做得很好。那个当年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的小书吏,如今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案子了。他细致、谨慎、不放过任何疑点,办案风格越来越像当年的狄仁杰。
李元芳也成长了。他不只是那个只会冲杀的莽夫,开始学会用脑子,学会分析,学会在动手之前多想一步。
狄如燕更是让他放心。这孩子聪明、机敏,又有医术在身,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长叶,即将开花。
那种感觉,很奇妙。
“狄公。”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狄仁杰抬头,看见薛讷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薛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大理寺?”
薛讷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是来辞行的。”
“辞行?”
“是。”薛讷道,“陛下下旨,命末将赴陇右道,接任郭大都护的职位。郭大都护年事已高,要回长安养老了。”
狄仁杰一怔,随即笑了。
“恭喜薛将军。”
薛讷摇头:“末将能走到今天,全仗狄公提携。当年若不是狄公查出家父冤案,末将如今还是个无名小卒。”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你应得的。”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薛讷看着那棵小树,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树?末将从未见过。”
狄仁杰看着那棵树,轻声道:“一棵特别的树。”
薛讷没有多问。
他知道狄公有些事不愿多说,他也从来不问。
“狄公,”他忽然道,“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末将此去陇右,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家母年迈,末将放心不下。想请狄公……若有机会,帮忙照看一二。”
狄仁杰看着他,点了点头。
“放心。”
薛讷起身,郑重一礼。
“多谢狄公。”
狄仁杰扶起他。
“薛将军,保重。”
薛讷看着他,忽然笑了。
“狄公,末将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您的情形。那时末将还是个愣头青,以为天下事都能用刀解决。是您教会末将,有些事,刀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末将跟着您,学会了太多。以后在陇右,末将会记住您教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