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种子,我给了大弟子,命他东行传法。但他半路叛逃,将种子据为己有,创立了血神教中土分支。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第三颗种子……”他停顿了一下,“我封存于此,留给千年后带着我血脉归来的人。”
狄仁杰问:“那个人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迦叶波看着他,“你的祖先是我东行前留在天竺的一个旁支后人,百年前迁居中土,血脉已淡。但你体内的种子,是千年前我亲手种下的——它选择了你。”
他抬手,指向狄仁杰胸口。
“现在,它终于把你带到我面前了。”
狄仁杰感到胸口的种子勐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躁动,不是挣扎。
是……回应。
“你要我取回什么?”他问。
迦叶波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深不见底。
“我要你取回……我的选择。”
他缓缓道:“千年前,我在此坐化时,给自己留下了两个选择。”
“其一,吸收血树的果实,重获新生。我会成为真正的血神,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我可以复活她,可以建立一个没有死亡、没有离别的新世界。”
“其二……”他顿了顿,“放弃这一切。让血树枯萎,让种子消亡,让血神教——包括我千年来的执念、罪孽、悲伤——彻底归于尘土。”
他看着狄仁杰。
“我无法选择。我等了一千年,依然无法选择。”
“所以我把选择留给了你。”
“你带着我的血脉,带着我留下的种子。你是唯一有资格替我做这个选择的人。”
狄仁杰沉默。
他看着这株以血肉铸成的巨树,看着那无数伸向穹顶的手臂,看着盘膝树下、枯坐千年的僧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血神教千年的阴谋、李旦的疯狂、韦皇后的癫狂、无数人的死亡——这一切的源头,不是对权力的贪婪,不是对长生的痴迷。
只是一个男人,无法放下对妻子的思念。
只是一个父亲,无法接受女儿先他而去的残酷。
只是一个僧人,失去了信仰后,用邪术填补内心的空洞。
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呢?
那些被血祭的无辜者,那些被蛊毒折磨的百姓,那些因血神教而家破人亡的家庭——
他们的悲伤,谁来偿还?
“你等了一千年,”狄仁杰缓缓开口,“就是为了把选择推给别人?”
迦叶波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敢选。”狄仁杰一字一句,“因为你怕选了第一条路,会辜负你妻子临终前希望你好好活着的遗言。你怕选了第二条路,会否定你千年来所有的执念和罪孽。”
“所以你在这里等。等一个替你做决定的人。”
他直视那双金色的眼睛。
“这不是勇敢,这是懦弱。”
迦叶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懦弱了一千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
“我害死了无数人,却不敢承认这是错。我思念她,却不敢放下。我明知复活的只是空壳,却依然执迷不悟。”
“我……是个懦夫。”
狄仁杰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你确实是个懦夫。”他说,“但你不只是懦夫。”
“你还是个思念妻子的丈夫,是痛失爱女的父亲,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可怜人。”
迦叶波抬起头。
“你想好了吗?”狄仁杰问,“你的选择。”
迦叶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主,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带着一丝解脱。
“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听你这句话。”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血树的树干上。
“我选择……”
他没有说完。
因为狄仁杰按住了他的手。
“不,”狄仁杰说,“让我来选。”
迦叶波看着他。
“你是千年前种下种子的人,我是千年后带着种子回来的人。”狄仁杰道,“这千年因果,由你我共同承担。所以这个选择,也该由你我共同完成。”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贝叶经书。
《金刚伏魔经》残卷。
“这部经书,源于千年前与你辩经的佛门禅师。”他看着迦叶波,“他将你所求、所执、所苦,都记在心中,晚年着成此经。他相信,能度你出魔障的,不是佛法,不是神通,而是你自己。”
他翻开经书。
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照亮了黑暗的洞窟。
光芒中,血树的枝条开始颤动。
那些伸向穹顶的手臂,缓缓垂落。
树根处,那些蠕动的纹路渐渐静止。
迦叶波看着这一切,眼中涌出千年未有的泪水。
“他……他一直在等我?”
“他等了你一千年。”狄仁杰道,“正如你等了我一千年。”
迦叶波闭上眼睛。
他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平静的笑意。
“我输了。”他轻声道,“千年前,我与他辩经七日,不肯认输。现在,我认输了。”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那些暗红色的晶体。
“她没有活过来。但我想,她不会怪我的。”
“因为这样的我,才是她爱过的那个……会为她笑、为她哭、为她背叛整个世界的迦叶波。”
他伸出手,按在狄仁杰胸口的种子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