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前夜,神都的夜空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凝固,星月无光,连平日喧嚣的夜市也早早沉寂下来。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弥漫在街巷之间,尤其是皇城根下、贡院周边,更是被北衙禁军和南衙卫戍的兵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铁桶一般。
大理寺内,灯火彻夜通明,却静得出奇。所有人员都已各就各位,像绷紧的弓弦,只待黎明时分,那决定性的发射。
狄仁杰没有休息。他独自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着神都的城防舆图,以及明日殿试贡墨押运、分配的详细路线与流程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模拟着可能出现问题的每一个节点:从大理寺密库出发,经延福街转入皇城东侧夹道,由光范门进入皇城,再由内侍省宦官接手,经永巷送至集贤殿旁的贡院考房,最后在殿试开始前,由礼部官员会同内侍监,分发给各考桌。
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敲,设想了数种对手可能进行干扰、破坏、掉包的方式,并针对性地布置了明暗防卫。张环、李朗率八大军头及最精锐的护卫,分三路明暗押送那批至关重要的彷制贡墨,确保其安全抵达贡院。
但狄仁杰心中清楚,真正的危险,未必在路途之上。对手布局深远,连集贤殿国宝都能悄无声息地盗走,在皇城内部,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或内应。最后的防线,在于贡墨进入贡院,直至分发到考生手中的那段短暂而关键的时间。
他再次拿起那锭从永宁公主废宅带回的、带有金色印记的“最终版”问题贡墨,在灯下反复端详。墨砚先生带领格物院的好手,已经对其进行了一整夜的紧急分析。初步结果显示,这批墨除了掺有更高纯度的特殊草木灰,其胶质似乎也经过特殊处理,使得墨迹遇潮后的晕染和变色效应,比之前那批更快、更明显。至于那金色印记,依旧未能破解其具体含义,但墨砚先生推测,那可能不仅是一个标记,其使用的金线材质特殊,或许在特定条件下(如温度、湿度、甚至光照变化),会产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催化或显影效果!
这无疑让狄仁杰的心更沉了一分。对手的准备,比他想象的还要充分和歹毒。
“恩师。”值房门被轻轻推开,曾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有重大发现!”
“讲!”
“学生按照您的吩咐,重点追查萧府那个老仆萧福。我们的人发现,萧福每隔三日,会在清晨去南市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为萧璟抓取一些安神滋补的药材,雷打不动。今日清晨,他照例前往,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并买通了药铺的伙计。”
曾泰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据那伙计说,萧福抓的药方并无特别,都是些寻常的茯神、远志、枣仁之类。但每次抓药,萧福都会额外要求药铺用特定的、带有香味的桑皮纸分包,并且……他会在等待抓药时,看似无意地将一张折叠好的、极其薄的小纸片,混入其中一包药的夹层!那纸片薄如蝉翼,若非伙计心细,且我们事先嘱咐留意,绝难发现!”
“纸片?”狄仁杰目光一凝。
“正是!我们的人设法在萧福离开后,从药铺找到了那张被替换下来的纸片!”曾泰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平的小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比指甲盖略大、近乎透明的坚韧薄纸,纸上用极细的笔触,写着几个蝇头小楷:
“龙门墨成,寅正三刻,老地方,验‘金鳞’。”
“龙门墨成……金鳞……”狄仁杰喃喃念着这两个词,眼中光芒大盛!“龙门墨”无疑指的就是那批问题贡墨!“金鳞”……很可能就是指那金色的印记!这纸条,是通知“范阳先生”或其同党,贡墨已经完成,约定在寅正三刻(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于“老地方”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