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份正在破译的电文。
“现在,”他说,“所有人听好。”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美军一小时后空袭这里。”李诺说,“老耿挖了防空洞。空袭开始后,所有人进洞。电台关机,设备断电,计算机盖上防爆罩。”
他顿了顿:
“空袭结束后,我们回来,继续干活。”
吴建国问:“万一仓库被炸了怎么办?”
“炸了就炸了。”李诺说,“设备可以换,人可以撤,但情报不能断。空袭一停,我第一个回来。你们跟着我。”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下午三点整。
第一批美机出现在天边。
四架。
还是那个组合——一架双引擎侦察机,三架护航战斗机。
它们在汤山城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不是轰炸机。”老耿眯着眼看,“侦察。”
“侦察完了就该炸了。”李诺说,“所有人准备。”
下午三点十分。
电台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收到紧急电文。
马全有念得嗓子冒烟:
“沈阳急电!沈阳急电!防空预警!四架美军轰炸机越境,航向东南,速度三百二十节,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丹东地区!”
“指挥部转报!丹东市区拉响防空警报!市民正在疏散!”
“空军通报!我驱逐机四架已起飞拦截!预计十五分钟后与敌接触!”
李诺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汤山城的位置。
二十分钟后,轰炸机抵达丹东地区。
丹东距离汤山城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对于时速三百多公里的飞机来说——
六分钟。
也就是说,轰炸机到丹东之后,再飞六分钟,就到汤山城了。
“所有人,”他说,“最后二十分钟。能破译多少破译多少。”
仓库里,所有人都疯了。
周晓白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写出来的字自己都不认识。
吴建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烫,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马全有和他手下的报务员,耳朵贴着耳机,眼睛瞪得溜圆,手上收报、译报、传报,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孙虎蹲在发电机旁边,手里攥着摇把,随时准备手动发电。
李诺站在门口,看着天上。
天边,云层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很美。
但那些橙红色里,藏着炸弹。
下午三点二十分。
第一批破译的空袭相关电文出炉。
周晓白念:
“美军轰炸机群任务简报:第一目标,丹东铁路桥。第二目标,汤山城火车站。第三目标……”
她顿了顿:
“第三目标,凤城通讯节点。”
凤城。
他们两个小时前才离开的地方。
李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没走,现在正在挨炸的就是他们。
如果他们没走,这些情报永远到不了前线。
如果他们没走……
“李工,”陈雪轻声说,“时间到了。”
李诺看了眼手表。
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空袭还有九分钟。
“所有人,”他说,“断电。关机。进洞。”
吴建国按下了计算机的关机键。
屏幕上的绿光闪了两下,灭了。
周晓白把最后一份电文塞进防水筒,抱在怀里。
马全有摘下耳机,手还在抖。
孙虎盖上了发电机的防爆罩。
老耿端着枪,站在仓库门口,最后一个走。
李诺站在仓库中央,看着这一切。
十二个人。
四部电台。
一台计算机。
无数份还没破译的电文。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列车不是终点,是起点。”
现在,这个起点,正在面临战火的考验。
“走。”他说。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所有人都挤在三个散兵坑里。
坑挖得很浅,刚够蹲下,上面铺着木板和土。
李诺和陈雪蹲在中间那个坑里,头顶半米就是土层。
陈雪的手一直攥着李诺的袖子。
很紧。
李诺没甩开。
他透过木板缝隙,看着天边。
天边,四个黑点正在变大。
是飞机。
不是侦察机。
是轰炸机。
双引擎,粗短的机身,机腹下挂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炸弹。
第一架开始俯冲。
引擎的尖啸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天空。
然后——
轰!
第一颗炸弹落在站台上。
李诺感觉整个地面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