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雪在地图上插了第十二面红旗。
甘肃酒泉。
腊月二十五,大雪。
基地礼堂灯火通明。
四台油印机从早转到晚,“咔嚓咔嚓”声没停过。孙虎守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每隔两小时就量一次轴承磨损。
老张端着茶缸子过来:“小孙,歇会儿。”
“不歇。”孙虎头也不抬,“这批印完再歇。”
“印多少了?”
“今天出了两千本。”孙虎指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堆,“绿色的一千四,黄色的五百,红色的……一百。”
老张咂舌:“红色印这么多?”
“陈姐吩咐的。”孙虎说,“开春以后,九院那边还要第二批,长春一汽也要进阶版。现在不印,到时候来不及。”
老张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红色手册每一本都登记在册,每一本都有固定去处。印再多,也流不到不该流的地方。
凌晨两点,印刷车间终于安静下来。
孙虎关了机器,揉揉酸胀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那是他自己编的《油印机快速维修手册》,巴掌大小,封皮是用牛皮纸糊的。
他翻开,在“轴承磨损标准”那页又加了一行字:
“木轴寿命:500张。手工锻造轴承寿命:8000张。机床轴承(待试):预估张。”
加完,他把小本子揣回怀里,靠着墙睡着了。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六。
陈雪站在基地门口,送马骏那十八个人上汽车。
培训时间太短,只有三天。但这三天,马骏他们几乎没睡——白天上课,晚上抄笔记,凌晨还在缠着老师问问题。
“都学完了?”陈雪问。
“学不完。”马骏老实回答,“但够用了。”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纸,全是手抄的教材。
“陈老师,”他说,“回去以后,这些笔记我会分给厂里的工友。一人学一点,合起来就全了。”
陈雪看着他手里的笔记。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沾着油墨。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连页边空白都挤满了小字。
“够用就行。”她说,“回去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写信来基地。”
“嗯。”
马骏上了车,又从车窗探出头:
“陈老师——李诺同志什么时候回来?”
陈雪愣了一下。
“我们厂长说,”马骏说,“能教出这样技术的老师,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他想给李诺同志写封感谢信。”
陈雪沉默了几秒。
“他会回来的。”她说,“快了。”
汽车发动,驶进漫天风雪。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不知道李诺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知道,他留下的火种,已经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烧成了燎原之势。
而火种本身,一定会循着光回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茫。
像一声召唤。
(第五百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