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一种可能。”陈雪说,“一种‘如果咱们有了先进技术,会怎么做’的可能。不是干巴巴的技术手册,是有人物、有故事、有温度的……想象。”
老周一直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这事儿有点意思。但谁写?咱们这群人,识字的都不多,还写小说?”
“我写!”
说话的是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赵铁柱。
小主,
那个铁匠儿子,现在列车工程队的骨干。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时候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我……我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后来跟我爹打铁。但李工来了之后,我学认字,现在能看图纸,也能写点东西。”
所有人都看他。
赵铁柱更紧张了,但话都说出来了,硬着头皮继续:“我就想……咱们这么多事儿,死了这么多人,总得留下点啥。技术资料要留,但那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写故事更好。”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到了。
老周看了他很久,点点头:“行。你试试。但有一条——不能写真的。时间、地点、人物、技术细节,全得改头换面。”
“为啥?”
“因为真话有时候不能直说。”老周点了根烟,“你写成科幻小说,别人当故事看,看了哈哈一笑,说‘这作者想象力真丰富’。但万一……万一有人当真了呢?万一有人顺着故事琢磨出点什么呢?”
赵铁柱明白了:“您是说,用故事……埋种子?”
“对。”老周吐了口烟,“种子埋下去,什么时候发芽,发什么芽,咱们控制不了。但埋了,总比没埋强。”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赵铁柱领了任务,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找秦院士要了一叠废图纸——背面能写字。又找陈雪请教了几个技术名词的“科幻化说法”。
他写的第一段是这样的:
【公元1950年秋,一列代号“东风”的神秘列车驶入华北平原。列车长姓李,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他带来了一种叫“信息网”的技术,能让千里之外的人瞬间通话……】
写到这里他卡壳了,跑去问陈雪:“陈工,咱们那个无线电改良技术,写成‘信息网’行不?”
陈雪看了一眼:“行。但别写太细,就写效果——比如以前传令靠骑马,现在按个按钮就行。”
“好嘞!”
赵铁柱回去继续写。他没什么文笔,就平铺直叙,但贵在真实——很多细节是从亲身经历改的。比如写列车第一次点亮电灯,他写的是:
【老村长看着那盏不用油的电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问李车长:“这玩意儿……费油不?”李车长笑了:“不费油,费电。”老村长更懵了:“电是啥?比菜籽油贵不?”】
这种土了吧唧的对话,反而生动。
写了三天,攒了五千字。赵铁柱不好意思给人看,偷偷塞给春婶——春婶认字不多,但能看懂故事。
春婶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就着灶火的光看。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铁柱啊,”她抹着眼睛说,“你这写的……不就是咱们吗?”
“您看出来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春婶把稿子还给他,“但改得好。那个老村长,是不是照着张庄的李老栓写的?他当年就问过这话,一模一样。”
赵铁柱眼睛亮了:“那您觉得……这故事能看?”
“能。”春婶认真地说,“但得加一条——你得写写那些牺牲的人。不用写真名,但得写。小王,刘技术员,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得让人知道,这些‘科幻’玩意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换的。”
这话点醒了赵铁柱。
他回去重写,在技术奇迹的段落之间,穿插了一个个小人物——有为了保护设备被土匪打死的通讯员,有为了试验新种子饿昏在田埂上的农技员,有为了赶制零件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猝死在机床边的工人。
这些人都没名字,只有代号:“小战士”“技术员甲”“老师傅”。
但每个人都有一段短短的、鲜活的故事。
稿子传到老周手里时,已经有一万字了。老周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烟灰缸满了三次。
第二天早上,他把赵铁柱叫到车头。
“铁柱,我问你。”老周盯着他,“你写这些东西,图啥?”
赵铁柱想了想:“我就想……以后如果有人看到这些故事,会知道在1950年,有那么一群人,在那么难的情况下,还想着把日子往好里过。他们可能不相信有‘东风列车’,但他们会相信……那种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