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组的数学模型还要等多久,没人说得准。
陈教授走的时候说“一个月”,但谁都知道,那是最乐观的估计。
数学这东西,卡住了就是卡住了,急不来。
吕辰索性不去想了,转头扎进了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档案室。
这里是“掐丝珐琅”电路板的图书馆。
顶天立地的铁皮书架靠墙排列,一排接一排,像沉默的士兵。
每一块掐丝珐琅电路板都装在一个定制的木盒子里,盒子外面贴着标签,写着编号、产线名称、功能描述、设计者、设计日期、最后修改日期、对应的电路图编号。
标签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钢笔的、有圆珠笔的,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编号那一栏永远清晰,那是索引,是密码,是通往逻辑迷宫的钥匙。
电路图单独存放在另一侧的柜子里,按相同的编号体系归档。
图纸是手绘的,硫酸纸,墨线描的,有些已经发黄卷边,边角处还能看见橡皮擦过的痕迹和修改时留下的铅笔批注。
每张图纸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纸,防止翻阅时磨损。
吕辰抽出一张来看,是鞍钢热轧线的顺序控制电路,图幅大得能从桌面一直铺到地上,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分类的依据有两级。
一级按产线,轧钢类、热处理类、锻造类、轴承类……
二级按功能模块,顺序控制、连锁保护、PID调节、数据采集……
每一块电路板都有一个编号,就像图书馆的索书号。
比如“RG-01-003”,代表轧钢线(RG),顺序控制模块(01),第3号方案。
这个编号,既是索引,也是“基因代码”。
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模块,就是从这些编号里提炼出来的。
吕辰站在书架前,手指从一排排标签上划过,心里估算了一下,上千块电路板,上千套图纸。
这是自动化控制中心这些年的积累,是无数个通宵达旦的成果,也是工业计算机最原始的“需求文档”。
他抽出一盒电路板,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A3纸大小的掐丝珐琅基板,铜线走线在陶瓷基底上蜿蜒,像一条条凝固的河流。
继电器、接触器、定时器、计数器,密密麻麻地焊在上面,有些元件的引脚上还套着绝缘套管,颜色已经泛黄,但焊点依旧光亮。
吕辰把盒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向隔壁的分析大厅。
这里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二三十张绘图桌排成几排,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图纸。
不是“几份”,是“几摞”。
高的能堆到半人高,矮的人趴在桌上,图纸摊开,几乎看不见人。
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见一堆堆的图纸,和偶尔从图纸后面露出来的头顶。
门口的桌子上还码着几大箱未拆封的牛皮纸信封,都是从全国各地汇来的控制柜电路。
鞍钢的、包钢的、武钢的、本钢的,还有各地机械厂、轴承厂、管材厂的。
每到一个新项目,都会复印一份图纸送到这里存档。
这个大厅,就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核心“作战室”。
吕辰走到自己的张桌子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坐下来。
桌上已经摊着三张图纸,是李师兄昨晚临走时留的,最上面一张用红铅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写着“注意:此回路与标准模板不同”。
他拿起放大镜,带灯的那种,底座是铸铁的,很沉,不会倒。
灯管已经用了很久,光线有些发黄,但照在图纸上刚刚好,不刺眼,能把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和比蚂蚁还小的标注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摆着不锈钢尺子、红蓝铅笔、笔记本,和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是早上泡的,又浓又苦,虽然凉了,但提神。
吕辰把放大镜移到图纸左上角,从那里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看。
找逻辑的过程,说穿了就是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摞图纸。
先把一张图纸完全看懂,信号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触发什么动作,连锁什么条件,定时器设多久,计数器计到几。
每一根线都要找到它的起点和终点,每一个元件都要知道它的作用和参数。
这张图是包钢冷轧线的张力控制回路。
吕辰从信号输入端开始,顺着线条一路往下走,经过比较器、PID调节器、限幅电路,最后输出到电机调速装置。
中间还有几个连锁触点,一个来自上游的“来料检测”,一个来自下游的“卷取机速度反馈”。
如果来料断了,张力控制立即停止输出;如果卷取机速度异常,张力自动减小。
看懂之后,他在图纸上画红圈,圈出“可以做成通用模块”的部分。
比较器、PID算法、限幅逻辑、连锁条件判断。
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
模块名称:张力控制模块v1.0
功能描述:根据设定值与反馈值的偏差,自动调节电机转速,维持恒定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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