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笑了,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他。
“好。用数据说话,这是工程师的样子。”
台下,邹章元师傅坐在第一排,听见这话,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玉书,低声说:“这小子,还行。”
王师傅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任长空翻开那本装配图,看着邹明和王磊:“齿轮箱的过盈配合,过盈量你们怎么算的?热装温度为什么选180度?加热到200度不行吗?”
王磊想了想,说:“200度也行,过盈量能到0.04,更保险。但45号钢在200度以上可能回火,硬度下降。180度是安全的。”
任长空点了点头,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图纸合上,放在桌上。
“你们不光查了手册,还想了‘为什么’,还考虑了材料热处理。这个习惯,比算对过盈量重要。”
邹明和王磊同时松了一口气。
孙工程师转向赵大江:“你那个五百次测试,是怎么盯下来的?”
赵大江站起来,腰板笔直:“每天下班之后,在车间里测。一次拧五个螺栓,记一组数据。电机温度、环境温度、扭矩值、电流、噪音。每一项都记。”
他翻开自己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签了日期和签名。
“前100次,数据很稳。200次之后,扭矩开始往下掉,拆开看,摩擦片磨损了……”
孙工程师问:“你一个人干的?”
赵大江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毛建华帮我测电流,邹明帮我拆齿轮箱,王磊帮我换轴承。雷应元每天晚上来陪我,帮我记录数据。”
孙工程师笑道:“好。知道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团队意识。”
赵老师放下手里的报告:“在打分之前,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你们走完了从图纸到实物的全流程。这件事,比电扳手本身重要。”
“第二句,你们学会了用数据说话。500个螺栓的记录,比什么论文都值钱。”
“第三句,你们知道‘为什么’比‘怎么做’重要。这个习惯,是工程师的底子。”
说完后,赵老师清了清了清嗓子,宣布进入答辩环节。
“雷应元,你先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密集的问答。
每一个学生都被问到。
怎么做的?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为什么选这个方案不选那个?数据怎么来的?结论可靠吗?
问答环节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赵老师让大家休息十分钟,评委们合议。
走廊里,七个年轻人站在窗边,谁也不说话。
雷应元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毛建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邹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王磊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赵大江靠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
小王和小张坐在台阶上,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吕辰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他们身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雷应元的肩膀。
十分钟后,大家回到会议室。
赵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评委们的合议结果。
“我念一下。”
“电扳手项目,经过方案设计、样机制作、测试验证,完成了预定目标。样机在车间试用中,表现出良好的可靠性和实用性。项目组七名成员,分工明确,协作顺畅,技术档案完整,测试数据详实,答辩过程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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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综合评定: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七个年轻人坐在桌前,有人笑了,有人低头抹眼睛,有人看着桌上的那三版样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邹章元师傅坐在台下,拍了两下手,然后把手放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王玉书师傅在旁边使劲鼓掌,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怀德坐在第二排,笑了,扭头对旁边的两位领导说:“这孩子,行。”
两位领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
掌声落下去之后,赵老师又开口了。
“优,是评委们对你们这四个月工作的肯定。但我有几句话,说在前面。”
他拿起第三版电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东西,能用。但离‘产品’,还有距离。”
他把电扳手放在桌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可靠性还要再验证。五百个螺栓,扭矩偏差百分之八。如果一天拧两千个,偏差会到多少?工人师傅如果没经验,拧到第两百个发现滑丝了,怎么办?这些问题,报告里没有回答。”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维修性没考虑。电机烧了,工人能不能自己换?齿轮箱坏了,是换整个总成还是拆开来修?零件有没有标准化?坏了买不买得到?这些东西,做实验的时候可以不管,但真要拿出去用,缺一样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