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远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所有的寒冷和紧张都吸入肺腑,再化为力量呼出。
他迈步朝着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走去。
脚步很稳,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来自长光所、全程参与这台光刻机研制、此次负责押运和技术交接的王工,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上前。
这位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技术专家,此刻脸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
驾驶室门打开,一名穿着军大衣、脸色严肃的押运负责人跳下车,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封着火漆的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光远、王工与押运负责人三人凑到一起,就在冰冷的车头前,开始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文件核对。
文件袋被小心拆开,取出里面的清单、运输记录、铅封完好证明、沿途温湿度监控记录……
每一页纸都被反复查看,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印章都被仔细辨认。
押运负责人指着卡车货箱上的特殊铅封,那是出发地长光所打上的,沿途任何人不得开启。
陈光远和王工凑近,用手指仔细抚摸检查铅封的完整性和上面的编号,与文件记载一一对照。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现场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窸窣,和三人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问答。
终于,陈光远抬起头,看向王工。
王工重重点头。
“铅封完好,文件齐全,可以开箱查验。”
在寂静的空气中,陈光远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机械般的质感。
押运负责人退后一步,举手向车厢后部待命的士兵示意。
两名战士上前,动作利落而轻柔,解开捆绑帆布的绳索。
帆布被缓缓掀开。
露出了下方货物的真容。
那不是普通货物的堆叠。
那是五个巨大的、外形规整的木质箱体。
箱体所用的木板厚实异常,漆成深沉的墨绿色,边角都用厚重的角铁加固,钉着粗大的螺栓。
箱体并非光滑的木板,内有金属衬板的结构,一些地方还有带着橡胶垫的锁紧装置。
这不是运输箱,这是为极端精密、极端脆弱的物品量身定做的“宝贝装甲”。
每个箱体正面,都用鲜艳醒目的红漆,刷着巨大的编号和说明文字。
箱体一:GCA-201CGS / 双工件台系统 / 总重 3.8T / 勿倒置 / 防震。
箱体二:投影物镜系统 / 总重 2.1T / 绝对水平 / 恒温。
箱体三:照明与对准系统 / 总重 1.9T / 防尘防潮。
箱体四:控制柜组及线缆 / 总重 2.5T。
箱体五:专用工具及备件。
红色的字体在墨绿的箱体上刺目地跳跃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尤其是勿倒置、绝对水平、防震等字眼,像无声的警告。
开箱,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细心的仪式。
使用的工具是特制的,黄铜的撬棍、包着软木的锤头、非磁性的扳手……
任何可能产生火花、金属屑、磁干扰的工具都严格禁止。
长光所的王工亲自监督,每一步都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进行。
双工件台系统的固定螺栓被一个个小心翼翼拧松。
当最后一个螺栓卸下,箱盖边缘露出缝隙时,王工示意暂停。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从缝隙向里仔细照了照,检查内部的填充和固定状况,确认无误后,才示意继续。
箱盖被缓缓撬开。
一股混合着防锈油、干燥剂和特种木材的气息散发出来。
箱内,是复杂到令人眼花的金属框架结构,填充着淡黄色的、高密度的泡沫材料。
核心部件被严丝合缝地嵌在框架中央,包裹着厚厚的防静电膜,泛着神秘的微光。
一种精密、沉重、不容亵渎的工业美感扑面而来。
现场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气声。
许多年轻技术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箱内,仿佛怕一眨眼,那东西就会消失。
开箱查验依次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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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箱体打开后,王工都会带领两名同样来自长光所的技术员,对照着图纸和清单,对核心模块的外观、铅封、接口进行仔细的检查,确认运输途中没有可见的损伤或移位。
这个过程同样安静,只有王工的声音。
“三号定位销,完好。”
“西侧减震垫,无异常。”
“主电源接口护套,密封正常。”
全部五个箱体查验完毕,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王工转向陈光远和宋颜,声音因长时间压低说话而有些沙哑。
“陈厂长,宋老师,光刻机GCA-201CGS所有模块,经查验,铅封完好,外观无运输损伤,文件齐全。可以接收,进行吊装入场。”
陈光远看向宋颜,宋颜深深点头。
“接收。”陈光远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