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辰插话:“对于这些老旧设备,我建议重点改造其控制系统。我们可以加装新的控制面板和数据采集系统。”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故意在控制逻辑里留下漏洞,或者设置一些可调节的参数,允许指导老师人为地、隐蔽地制造各种故障。比如让某个温区的温度梯度出现异常,让真空泵的抽速缓慢下降,让气体流量出现周期性波动……”
北大的代教授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我们要训练的不是只会按按钮的操作员,而是具备异常诊断和应急处置能力的工艺工程师。设备不出问题,我们还怎么训练这种能力?所以,我们要让设备会出问题,而且是出各种精心设计的、有教学价值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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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大胆的想法让在座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更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就该这样!”兰州大学的岳伴教授道,“故障注入,这是提高系统可靠性和人员能力的经典方法!在模拟线上用,太合适了!”
刻蚀与清洗区相对简单。
上海感光厂承诺提供一批耐腐蚀水槽和湿法操作台,并负责相关安全规范的制定和教学。
无机所的皮博士特别强调:“所有的化学试剂瓶、储存罐、管道,必须贴上极其醒目、严格分类的彩色标签。红色代表强酸,黄色代表强碱,蓝色代表有机溶剂,绿色代表超纯水……标签系统本身就是一门重要的课程。这里不追求蚀刻速率和均匀性,而是要练到每一个学员闭着眼睛,都能凭触觉和记忆,准确拿到正确的瓶子,完成标准的倾倒、稀释、搅拌动作。安全与一致性,高于一切。”
测试与封装区,由兰州510所和兰州大学牵头。
孙专家说:“我们提供一批简易的探针台和电参数测试仪,数量可以多一些。这里的核心不是测试精度有多高,而是数据记录和分析的规范性。每一片模拟芯片测出来的数据,哪怕再离谱,也必须完整记录在统一的表格里。我们要教他们画控制图、分析数据分布、查找异常点。甚至可以故意混入一些有已知缺陷的样片,看学员能否通过测试数据把它们找出来。”
关于最关键的培训道具,硅片,半导体所的徐工给出了解决方案:“真正的、合格的半导体硅片太珍贵,不能浪费在练习上。但我们所里,有大量在生产研发过程中产生的、有各种缺陷的报废硅片,甚至是一些规格不达标的降级片。这些,正好可以拿来教学、陪练。”
他进一步说:“在最开始的纯粹动作练习阶段,我们甚至可以使用更廉价的替代品,光学玻璃片、甚至粗糙的陶瓷基板。让学员在这些基板上重复进行涂胶、曝光、显影、刻蚀的练习,只为了掌握设备操作的要领,观察光刻胶、薄膜在不同条件下的现象。成本极低,可以无限重复。”
“这个好!”西军电的孔教授表示赞同,“而且,我建议模拟线的培训,要分阶段、有节奏。前期,各专业小组就在自己的工位上,进行极限化的单步重复演练。一个动作练一百遍,一个参数调一百次,直到形成本能。”
“后期,就要进行全流程接力赛。”成电的郑长枫接上,“一批模拟基板,从清洗工位开始,像接力棒一样,依次穿过光刻、薄膜、刻蚀、测试所有工位,最终完成一个最简单的、比如只是一个电阻或电容的器件结构。整个过程要计时,每个环节的交接要签字确认,任何异常都要记录。最后,不是看器件性能多好,而是看流程是否顺畅,交接是否清晰,问题是否被及时发现和处理。”
计算机所的张研究员发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系统性的冷静:“我建议,将管理看板和交流文化,深度融入模拟线的日常运作。”
他描述道:“在集中授课区最醒目的位置,直接用一整面墙刷上黑板漆。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动态标示每一批教学片的当前状态,在哪道工序?由谁操作?预计何时完成?更重要的是,遇到什么问题?问题必须上板,公开透明,负责人明确,只有问题被彻底分析、解决、并记录归档后,对应的磁贴才能摘下。”
“还要有一面经验池或火花墙。”张研究员继续说,“任何学员,只要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个小技巧、一个操作窍门、一个对设备或流程的微小改进建议,哪怕只是如何拿镊子更稳,都鼓励他们写成简短的便签,贴到这面墙上,并署上名字。积累下来的,就是整个团队共享的智慧宝库。要形成一种风气。分享经验不是炫耀,而是贡献;提出改进不是找茬,而是负责。”
他最后强调:“在集中授课区,必须坚持每天两次短会。班前会,十分钟,布置当天任务,强调安全和技术要点;班后会,二十分钟,复盘当天工作,分享心得,提出疑问。而且,要强制要求每个学员都必须发言,要打破沉默,习惯表达,习惯在集体中思考和发声。”
当所有建议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一条清晰、完整、富有创见的模拟线建设方案,已然在会议室中成形。
宋颜教授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听大家这么一讨论,这哪里是一条生产线?这分明是一个热火朝天的‘技术修道院’,兼‘新兵训练营’啊。”
刘星海教授站起身:“好!方案已定,那么大家就开始建设这条模拟线吧!”
他开始分配任务:“光远,你亲自担任项目总协调,负责与各协作单位的设备调拨、人员对接,以及现场建设的总体统筹。”
“建设施工,采取‘专家+老师傅+青年工人’的模式。各协作单位派出的专家,负责技术指导和标准制定;咱们来支援的老师傅们,负责带领施工队伍,把图纸变成现实;青年工人也要提前介入,在建设中学习,在劳动中熟悉战场。”
他看向宋颜、吕辰和谢凯:“宋教授、谢凯、吕辰,你们的任务最重。整个模拟线的系统集成设计、各功能区的人机工学布局、教学看板和流程卡的具体内容设计,还有故障模拟方案的设计……。这些,都要由你们来牵头,组织各专业小组的骨干,尽快拿出详细的执行方案。”
“明白。”宋颜教授点头。
“其他各位专家、老师,”刘教授看向在场所有人,“请大家根据今天讨论确定的框架,尽快提交各自负责领域的详细需求清单和技术规范。我们时间紧迫,目标是在两个月内,完成模拟线的主体建设,具备开展初步培训的条件!”
他最后强调:“这条模拟线非常重要,对于集成电路,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没见过他是什么样子。因此,这条线也是我们未来建设中试线的预演,更是6305厂实际生产线的理论验证平台,它能为我们的最终方案查缺补漏。”
没有掌声,没有豪言壮语。
但在座的每一位专家,都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