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胡太爷不愿做女儿肩上的包袱。趁末法之劫尚未封死天地灵气,他悄然闭关,孤身闯劫,誓要搏一搏地仙果位,成就一方妖王。
须知人修大道,顺天而行,唯飞升时才引三灾;妖类不同——初化人形要扛一道雷,登临地仙更要直面九重天火。
他准备仓促,无上古经卷护持,亦无同道结阵相援,最终在第七道紫霄神雷下肉身崩解,元神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没飘出来。
那时苏荃正在地脉深处闭死关;胡柒月与任婷婷也在真传大殿内参悟雷法,无人知晓。
剩下三家却守住了底线,既未趁机吞并胡家基业,也未动摇联盟根基,十年一聚的“松江议事”雷打不动,一直延续至今。
没人再开口。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天劫撕裂云层的轰鸣犹在耳畔,寒意直透骨髓;一边又忍不住仰望——胡太爷毕竟真的摸到了地仙门槛,指尖离那扇门,只差一寸。
而他们三人,这辈子,再难迈出那一步了。
他们已在世间伫立千载,而化形境的寿数,向来不过一千余年——眼下,已是油尽灯枯。
快则五六十年,慢则百二十年,怕就要魂散魄消。
偏偏生在这灵气枯竭的末法之世,连转世重修的门路都断了,一朝身死,便是灰飞烟灭,再无半点痕迹。
宴席很快开席。
能与三位老人同坐一桌的,全是关外跺跺脚便震得山河晃动的顶尖人物。
满厅权贵个个堆起笑脸,争先恐后地奉承,话语甜得发腻,马屁拍得响亮。
三位老人却只是淡然应和,神色疏离。
数百年前,他们被广离大真人一袖震碎道心,仓皇北遁,自此盘踞关外,成了这片冻土之上真正的执棋者。
这般排场,早看腻了,此刻只觉索然无味,像嚼了一块隔夜冷馍。
酒过三巡,珍馐如流水般端上,满堂喧闹,笑语喧天,觥筹交错间热气蒸腾。
常太爷故意敛尽周身灵机,任烈酒在血脉里烧灼翻涌,细细品味凡人才有的醺然微醉。
这滋味,是他沉寂数百年间,屈指可数的几样乐事之一。
醉眼迷离之际,他忽见一个青衫道袍的年轻人,踏着人声穿行而入,步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桌对面坐下。
可满堂宾客、侍者、保镖,竟无一人侧目,仿佛那人根本不在那里,只是一缕穿堂风、一道晃动的影子。
常太爷心头猛跳,旋即苦笑摇头:“唉……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一喝高,就总见着他……”
他搁下酒盏,欲扭头向两位老友絮叨几句。
可一转脸,却见黄奶奶与陈老爷子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双眼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前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常太爷再回头——那年轻道士仍坐在对面,唇角含笑,目光清亮,正静静望着自己。
他急忙揉眼,又暗运真元涤荡神识,强逼自己清醒。
手还没放下,耳畔已响起一道微微发颤的声音:
“您……您出关了?”
是黄奶奶开口。
三人之中,唯她最沉得住气,修为最厚,也最懂分寸,这才抢在心神溃散前,稳住声线,率先叩问。
她话音刚落,另两位老妖也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朝苏荃深深作揖,礼数不敢有半分怠慢。
“百余年来,你们三家倒也守得住本分,尚算妥当。”
苏荃指尖轻抚一只素瓷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三人耳中。
这话一出,非但没让三人松气,反倒如冰水灌顶,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这位,一直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