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五日,清晨。
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十六铺码头的钢铁轮廓。
江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煤烟的焦糊味,在初秋的晨光里,竟有种说不清的萧索。
码头上已经戒严了。
黑色轿车一字排开,车头的旭日旗在江风中微微抖动。
宪兵队的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刺刀在雾中泛着冷铁的光。
便衣特工混在搬运工人和接船的人群里,眼神像猎犬般来回逡巡。
小野寺信彦站在码头边缘,军装笔挺,肩上的中佐军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望向那片灰蒙蒙的远方——那里,一艘客轮的轮廓正在雾气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信彦君。”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岩井美和子走到他身侧,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访问着,外罩米白色羽织,头发梳成端庄的丸髻。
她在晨风里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冷吗?”
小野寺问道,同时解开外套。
“不冷。”
美和子抬手制止,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只是有些紧张。兄长大人……我有近一年多没见到他了。”
确实,她去年就来到申海,之后一直呆在这里,没有回过日本。
“那可是你的兄长,我想正人先生应该也非常想要见到你。”
小野寺安慰道。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里,一艘挂着日本邮船会社旗帜的客轮正在缓缓靠岸。
船体在雾气中显出轮廓,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被风吹散,像一抹浓墨融进水墨画里。
“呜——”
汽笛声沉闷而悠长,惊起一群栖在码头仓库屋顶的海鸥。
它们扑棱棱地飞起,在晨雾中盘旋几圈,然后朝着苏州河的方向飞去。
客轮靠岸了。
舷梯缓缓放下,身穿制服的船员开始忙碌地系缆绳。
乘客们陆续出现在甲板上——有穿着西装的商社职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子,正指着码头上的人群兴奋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