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法租界像一块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繁华与腐朽同时凝固在梧桐掩映的街巷深处。
小野寺信彦的车穿过薛华立路时,街灯刚好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岩井公馆的书房里,檀香的气味比往常更浓些。
岩井健太郎没有坐在惯常的主位,而是立在巨大的《华中战局态势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长江防线的那道粗重蓝线。
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文件柜上,像一尊正在风化中的石像。
图上,象征日军推进的红色箭头在九江、黄梅一带纠缠成团,远未触及江城三镇。
如今已是八月,江城会战正陷入他预料之外的胶着。
小野寺在门外静立三秒,才抬手叩门。
“进来!”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小野寺推门而入,军靴在柚木地板上发出克制的轻响。
他看见岩井健太郎转过身时,眼袋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显然,这位商工省次官,正承受着远超预期的压力。
相比起日本,申海这边局势复杂,需要考虑的事情远比本土更多也更加纠结。
“伯父!”
小野寺立正行礼。
岩井健太郎摆了摆手,走向茶桌。
“坐。审计的报告,西村已经抄送我了。”
他提起紫砂壶,茶水注入白瓷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设备采购溢价百分之五十,关联交易,顾问费……铃木康介的吃相,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看。”
“住友这些年在中国太顺了。”
小野寺接过茶杯,没有立即饮用。
“中村孝介出事时,他们以为只是三井运气不好。现在轮到自家,恐怕不会轻易认栽。”
岩井健太郎抬眼看他。
“你亲自过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小野寺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过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