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各位老师是否注意到,近几年艺术院校招生、剧组选角,甚至项目评估的标准,正在发生一种危险的偏移。”陈诚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位表演系的教授,“外形条件、所谓‘明星相’、乃至背后自带的粉丝流量,正在无形中成为比专业功底、艺术感悟力和文化底蕴更重要的砝码。这直接导致两个后果:一是我们的演员储备正在‘同质化’,银幕上充斥着精致却难以承载复杂情感的面孔;二是传递出一个错误信号——成功的关键不在理解生活、磨练演技,而在经营外形、制造话题。”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PPT,上面列着近几年几部高票房但口碑崩塌的国产片数据。
“第二个风险,是内容创作的本末倒置。随着投资增大、技术提升,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认为更炫酷的特效、更激烈的场面,就能替代一个扎实动人的故事。”陈诚的语气带着忧虑,“当前很多项目评估会上,讨论预算、卡司、视觉概念的篇幅,远远超过对剧本内核、人物弧光的打磨。长此以往,我们将生产大量‘视觉奇观’包装下的叙事空心产品。当观众的新鲜感耗尽,剩下的只有审美疲劳和被愚弄的愤怒。这并非危言耸听——如果放任这种趋势,未来十年,我们可能会看到‘增产不增质’的怪圈,影院上座率的结构性下滑,也许不再是天方夜谭。”
接着,他谈到了资本狂飙下的泡沫风险。
“热钱涌入是产业繁荣的标志,但也可能是催生泡沫的温床。为了快速回本、攫取利润,资本天然倾向于追逐‘安全’的公式:IP+流量明星+大场面。这种急功近利的模式,正在扼杀原创的、需要时间沉淀的、具有作者性和社会关怀的作品的生存空间。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资本甚至开始干预创作,用数据分析和市场调研取代艺术直觉,这无异于缘木求鱼。”
最后,他提到了在全球竞争中最核心的问题——文化自信的缺失。
“我们在技术上追赶,在市场上扩张,但在最根本的叙事与美学精神上,是否正在失去自己的坐标?”陈诚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盲目模仿好莱坞的类型框架和叙事节奏,生硬套用西方的价值观念,导致许多作品变成不伦不类的‘文化混血儿’,既无法真正打动国际市场,又疏离了本土观众的情感根脉。中国电影真正的竞争力,最终必然源于对中国人生存状态、情感结构、美学传统的深刻理解和当代转化。失去了这个根基,所有的繁荣都可能只是沙上筑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陈述结束了。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后响起的并非掌声,而是嗡嗡的议论声。
前排的校领导们交换着眼神,表情复杂。一位资深教授低声对旁边人说:“这未免太尖锐了,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
“但他的数据和分析很有力,有些现象我们不是没看到,只是没人敢在毕业答辩这么正式的场合,以论文形式系统地提出来。”另一位老师回应。
“我不太相信他描述的‘影院门可罗雀’的极端情况会发生,市场自有调节能力。”一位导演系的老师摇头。
“不过,他说对视觉奇观和感官刺激的过度依赖是饮鸩止渴,这点我深有同感。”表演系的一位女教授叹息,“看看我们有些毕业生,基本功都没扎实,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更‘上镜’,怎么炒作人气,艺术追求呢?”
“他提到的文化自信问题,才是命门啊。”一位研究电影美学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我们教学生技术,教他们读解世界电影经典,但如何从《诗经》、《山海经》、唐宋传奇、民间戏曲里汲取养分,创造东方的、当代的银幕诗学,这门课,我们自己和整个行业,都缺得太多了。”
陈诚的论文,连同他答辩现场的片段,很快被到场的学生和老师整理出来,发到了刚刚兴起的博客和论坛上。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