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范无咎——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铁链子抖了抖,哗啦一声响。
刘老汉浑身哆嗦,嘴唇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云岚站起身,挡在了刘老汉前面。
“两位差爷,且慢。”
白无常的视线落在周云岚身上:“你就是写符的那个算命先生?”
“正是。”
“我们奉判官之令拿人,你一个凡人,也敢阻拦?”白无常的声音更尖了,“让开,否则连你一起带走。”
周云岚没让。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嵌着一颗铜钉。这是胡三太爷给他的护身符,上面附着狐仙的法力。
木牌一亮,黑白无常同时后退了一步。白无常皱起了眉头——当然,他那张脸上皱眉头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狐仙的牌子?”白无常冷哼一声,“你请了胡三太爷?”
话音未落,堂屋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正是老夫。”
胡三太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棉袍子,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走到黑白无常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老谢,老范,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三百年前在酆都城里,你们俩刚当上阴差,我请你们喝了一顿酒。还记得不?”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白无常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当然,他那张脸再怎么缓和也好看不到哪儿去:“胡三太爷,您老人家怎么掺和到这事儿里来了?”
“不是掺和,是讲理。”胡三太爷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刘德厚这个人,我查过了。他这辈子做的善事,摞起来比他这个人还高。你们阴司的簿子上写的阳寿是五十三年,可我找人算过——当然,找的就是周先生——他命里该有五十四年。差这一年,是怎么回事?”
白无常沉默了一下:“生死簿上的事,我们不管。我们只负责拿人,判官怎么批,我们就怎么执行。”
“那要是判官批错了呢?”
“判官不会错。”
“放屁。”胡三太爷一点也不给面子,“你们阴司的判官,几百年前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再说了,生死簿这东西,阎王爷自己都说过‘因果轮回,毫厘不爽,然天道有常,亦有人情’,这话不是我编的吧?”
白无常不说话了。黑无常始终沉默,但他的铁链子垂在地上,没有再抖动。
胡三太爷看火候差不多了,换了个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老谢,老范,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我也不为难你们。这样吧——你们今晚先回去,跟判官说一声,就说刘德厚的事有疑点,请他老人家再查查生死簿。要是查出来确实该拿,我胡老三亲自把人送到你们手上。怎么样?”
白无常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胡三太爷,又看了看周云岚手里的木牌,最后叹了口气:
“行。看在胡三太爷的面子上,今晚我们且回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判官要是查了簿子,确认无误,那我们下次来,就不是我们两个了。”
“我知道。”胡三太爷点点头。
黑白无常的身影渐渐变淡,像两滴墨汁融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铁链子的声音也远了,散了,最后只剩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刘老汉瘫在椅子上,浑身上下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云岚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掌柜,这一关算是过了。但后面还有没有,难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刘老汉接过茶碗,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子。他看着周云岚,眼眶红了:“先生,您为了我得罪了阴司……这、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别说了。”周云岚笑了笑,“您活着,就是最好的过意得去。”
五、判官驾到
胡三太爷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十月初九,也就是黑白无常回去的第三天,曹州府出了件怪事——城隍庙门口的旗杆,一夜之间断了。那旗杆是铁力的,碗口粗,埋在石头基座里,就算拿大锤砸都不一定砸得断,结果就那么齐根断了,断口平整得像刀切的。
周云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阴司给的下马威。
果然,当天下午,胡三太爷派人捎了个口信过来——就一个字:来了。
不是黑白无常,是判官亲自来了。
判官这东西,跟黑白无常不是一个级别的。黑白无常是差役,判官是官员。阴司的判官有好几个,掌刑的、掌簿的、掌案的,各司其职。这次来的是掌簿判官——就是管生死簿的那个。
掌簿判官姓崔,生前是唐朝的一个进士,死后被阎王爷看中,封了判官。这位崔判官在阴司干了上千年,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是地府里最难缠的角色之一。
崔判官来的那天,周云岚正在卦摊上给人看相。忽然间,卦摊前面多了一个人——就这么凭空出现的,上一秒还没有,下一秒就坐在了凳子上。
这人四十来岁,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头戴乌纱,身穿红袍,腰间系着一条金带。乍一看,像个知府一级的朝廷命官。但仔细看——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没有眼白,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似的,盯着你看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秘密都被扒光了。
“周云岚?”崔判官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周云岚的手心全是汗,但他面上还算镇定:“正是。”
“本官崔钰,阴司掌簿判官。”崔判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簿子——那簿子不大,巴掌宽,一尺长,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生死轮回。“你可知罪?”
周云岚深吸一口气:“不知。”
崔判官翻开簿子,念道:“刘德厚,曹州府曹县刘家庄人,生于嘉庆十八年十月初七,卒于同治三年十月初七,阳寿五十一。因生前积善,增寿二年,故终年五十三。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何错之有?”
周云岚站起来,拱了拱手:“判官大人,晚辈斗胆问一句——刘德厚增寿的二年,是哪两年?”
崔判官低头看了一眼:“同治元年至同治二年。”
“那同治三年呢?”
“同治三年是他的大限之年。”
“可他的命盘上显示,同治三年他有一桩大善缘。如果他在这年死了,善缘就断了。”周云岚不卑不亢,“判官大人,阴司的规矩我懂——善缘未了而死者,魂魄不安,往往会变成孤魂野鬼,甚至化为厉鬼。你们阴司就不怕多一个厉鬼吗?”
崔判官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周云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变化——虽然只是一瞬间。
“你说他有善缘,有何依据?”
“他的子女宫有紫微星照命。紫微星是帝星,照在子女宫上,说明他的后人里要出一个贵人。但这个贵人的命格还没成型,说明还没投胎。刘德厚要是死了,这个贵人就没有了投胎的依托——因为贵人投胎,需要祖上福荫接引。刘德厚的福荫断了,贵人就去不了别家,只能另寻他处。这对你们阴司的投胎簿子也有影响吧?”
崔判官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很长时间。
卦摊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这些人看了一会儿,都觉得不对劲——那个红袍官员明明就坐在那里,可仔细一看,又好像不在那里。有人说看见了,有人说没看见,还有人说看见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水里倒映的人脸,一晃就散了。
崔判官终于开口了:“你一个小小的算命先生,连阴司的簿子都敢质疑?”
“我不是质疑。”周云岚说,“我是提醒。判官大人管了上千年的生死簿,比我清楚——命数这个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一个人今天做了件大善事,阳寿就能多一天;明天做了件大恶事,阳寿就能少一天。生死簿上的字,是活的,不是死的。刘德厚这几年一直在做善事,他的阳寿应该还在增加,不应该是定数。”
崔判官的黑眼睛盯着周云岚,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云岚万万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崔判官笑起来的样子,比他板着脸还吓人。那张白玉似的脸上,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两颗稍微长了一点的犬齿,像某种食肉动物。
“周云岚,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崔判官合上生死簿,往袖子里一揣,“本官回阴司之后,会重新核查刘德厚的善缘。在此期间,黑白无常不会再来拿他。”
周云岚大喜,正要道谢,崔判官抬手拦住了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急着谢。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周云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子阴间的冷气扑面而来,周云岚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千年古井的井口,低头就能看到底下的黑暗。
“周云岚,你的命数,本官也看了。”崔判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你的阳寿,还剩三年。”
周云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泄露天机太多,帮人改命太多,每帮一次,你的阳寿就少一点。刘德厚这件事,你至少折了十年的寿。”崔判官摇了摇头,“值得吗?”
周云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坦坦荡荡:
“判官大人,您活了上千年,比我会算。您帮我算算——人活着,什么值,什么不值?”
崔判官愣住了。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认命的。但像周云岚这样,听说了自己只剩三年阳寿,还能笑得出来的,不多见。
“好。”崔判官点了点头,“冲你这句话,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那笔也是黑的,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判官。
“刘德厚的事,本官回去核查。如果确实如你所说,他的善缘未了,本官会给他增寿,让他活到善缘圆满的那一天。但是——”崔判官用笔尖点了点周云岚的额头,那笔尖冰凉,像一块小冰坨子贴在皮肤上,“你的阳寿,本官不改。三年之后,本官亲自来拿你。”
“成交。”周云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崔判官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虽然还是那么吓人。
“周云岚,你是个妙人。三年后见。”
话音一落,红袍一展,崔判官凭空消失了。卦摊前面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嘈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周云岚额头上的那一点冰凉,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六、飞星入南斗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