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客栈

“我冷……我好冷……你们把我的骨头挖出来了……我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不找别人……我就要那个动了我的骨头的人……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黄半仙说:“那个沈先生已经去请清风道长了,你追不上他。你要是识相,趁早回你的水里去,别再出来害人。我给你念几卷经,超度了你,让你投个好胎。你若是不听——”

他举起桃木剑,剑身上的红光一闪。

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像是铁钉刮过玻璃。它从井台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像一只青蛙一样蹦了两下,然后猛地朝黄半仙扑了过来。

黄半仙早有准备,侧身一闪,桃木剑往下一劈,正砍在那东西的胳膊上。“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水里,冒出一股白烟,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缩回了手,胳膊上被砍出一道焦黑的伤口,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

那东西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黑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眼泪——那眼泪也是黑的,顺着青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冒出丝丝白烟。

“你打我……你也打我……”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尖利,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所有人都打我……我活着的时候打我……我死了也不放过我……”

黄半仙皱了皱眉头,手中的剑微微放低了一些。

那东西忽然又变了声音,这次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凄厉的、绝望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它在原地转了一圈,每转一圈就换一个声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十几个声音从它嘴里轮番冒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饶,乱成一团。

黄半仙的脸色变了。他低声对躲在店堂里偷看的钱广财说:“坏了,这不是一个——这是好多个。它吃了别的魂魄,合在一起了。”

原来,这水鬼在落魂桥下待了好几年,期间淹死过不少人——有的是失足落水,有的是投河自尽,有的是被它拖下去做了替身。这些人的魂魄都被它吞噬了,融进了它自己的怨气里,成了一个聚合的怪物。它不只是一个水鬼,而是十几个冤魂的集合体。

黄半仙知道,这种聚合的厉鬼,比单个的水鬼厉害十倍不止。它不只是怨气重,它还疯了——十几个魂魄挤在一个身体里,每个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执念,互相撕扯、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混乱的意志——恨。

恨所有人,恨一切活着的、温暖的、有呼吸的东西。

那东西转完了最后一圈,停住了。它的身体变了——不再是小孩的大小,而是膨胀了一倍,青黑色的皮肤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它的眼睛变成了四个——两个在原来的位置,两个在额头上,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它的嘴裂到了脑后,那一排排细密的牙齿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整个口腔,像是一条七鳃鳗。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黄半仙冲了过来。

黄半仙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桃木剑硬挡。“咔嚓”一声,桃木剑断了。那东西的爪子抓住了黄半仙的肩膀,五根指头像铁钩一样扎进了肉里,黄半仙闷哼一声,鲜血立刻浸透了道袍。

但他没有退缩。他丢掉断剑,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血符,猛地拍在那东西的额头上。“啪”的一声,血符炸开,发出耀眼的红光,那东西惨叫着松开爪子,往后跳了几步,额头上冒出一股浓烟,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

黄半仙趁机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肩膀上五个血洞汩汩地冒血,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那东西在院子里打滚,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嚎叫,声音凄厉得整个镇子都能听见。但它很快又站了起来,额头上虽然被烧了一个大洞,但那双黑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黄半仙。

“你伤不了我……”它用十几个声音同时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我在水里待了那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怕……”

它又扑了过来。

黄半仙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店堂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人影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朝着那东西的头上砍去——“当”的一声,菜刀砍在那东西的头顶上,像是砍在石头上一样,迸出一串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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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钱广财。

他浑身发抖,腿肚子转筋,但还是举着菜刀,挡在黄半仙前面。他媳妇刘氏站在店堂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吓得直哆嗦,但没有跑。巧云躲在她身后,捂着眼睛。

那东西被菜刀砍了一下,虽然没有受伤,但似乎被激怒了。它丢下黄半仙,转过身来,朝着钱广财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腥臭味越来越浓。

钱广财举着菜刀,手抖得像筛糠,但他没有跑。他后头就是刘氏和巧云,他跑了,她们怎么办?

那东西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那张倒着的、扭曲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的尖牙泛着寒光。

“你动了我的骨头……”它说,“你把我从水里挖出来……你让我没地方待了……”

钱广财一愣——这不是沈先生做的事吗?怎么算到他头上了?

但转念一想,他明白了。这水鬼已经疯了,它分不清谁是谁了。在它混乱的意识里,所有靠近过它、动过它东西的人,都是同一个人。它要找的不是沈先生,不是钱广财,而是任何一个活人——任何一个它可以发泄怨恨的活人。

钱广财忽然不那么怕了。他看着那双黑眼睛,说:“你找错人了。动你骨头的人不是我。但你恨的也不是他,对吧?你恨的是所有人。你恨活着的人。”

那东西愣了一下。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告诉你,”钱广财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变得坚定了,“你恨谁都没用。你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怎么闹,也活不过来了。你吃了那么多魂魄,吸了那么多怨气,到头来,你还是冷,还是饿,还是一个人在水底下待着。你以为拖人做替身你就能解脱?不能。你拖一百个,一千个,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死在桥底下没人管的小孩。”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颤抖。它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些从它身体里冒出来的鼓包一个个瘪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离开。它的身体慢慢缩小,从膨胀的怪物变回了那个三四岁小孩的模样。

它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

不是那种凄厉的、吓人的哭,而是那种很委屈的、很孤独的哭。像一个小孩子在黑暗里找不到妈妈,哭得抽抽噎噎的。

“我冷……我好冷……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娘……”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十几个声音的重叠,而是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黄半仙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那不是道家的东西,是他早年间从一个游方和尚手里换来的——慢慢地套在那东西的脖子上。

佛珠刚一碰到它的皮肤,它的身体就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炽烈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东西抬起头来,看着黄半仙。它的黑眼睛慢慢褪去了黑色,变成了正常的、有眼白的眼睛——一双孩子的眼睛,清澈的,天真的,带着泪光。

“爷爷,”它说,“我冷。”

黄半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怕了,”他说,“不怕了。爷爷带你回家。”

那东西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它的四肢、躯干、头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然后慢慢升上了夜空。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摊水和那串佛珠。

水渍慢慢渗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的腥味散了,冷风也停了。桂花树不再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黄半仙瘫坐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疲惫,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悲悯。

钱广财放下菜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全是冷汗。刘氏从店堂里跑出来,拿了一块布,手忙脚乱地给黄半仙包扎伤口。巧云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串佛珠,擦了擦上面的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黄道长,”钱广财喘着气问,“它……走了?”

黄半仙点了点头:“走了。彻底走了。”

“去哪儿了?”

黄半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那串佛珠是开过光的,能化解怨气。它把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都释放了,各自去投胎了。它自己……也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它也是个可怜的东西。五岁掉进河里淹死,尸骨在水底泡了好几年,没人管没人问。它的魂魄困在水里,日复一日地冷,日复一日地饿,日复一日地害怕。后来怨气越来越重,变成了水鬼,开始拖人做替身。它拖的第一个人,大概也是个孩子。从那以后,它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用别人的痛苦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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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苦笑了一下:“我学道三十年,捉过不少鬼,降过不少妖。但今天这个……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一个。”

钱广财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黄道长,那口井……还能用吗?”

黄半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惦记你那口井?你那井里的阴气已经散了,水鬼走了之后,那口枯井里的寡妇魂魄也跟着超度了。现在你那井水,比镇上任何一口井都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在井台边上立块碑吧,就写‘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镇一镇。以后逢年过节,在井台上烧几张纸,供一碗饭,算是给那些无主孤魂的一点心意。不费什么事,但能积德。”

钱广财连连点头。

五、尾声

黄半仙在钱广财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钱广财套了车,亲自送他回太湖。临走的时候,黄半仙把那串佛珠留给了巧云,说:“这串佛珠跟了我二十年,今天给了你,算是咱俩的缘分。你戴着它,保平安。”

巧云接过佛珠,恭恭敬敬地给黄半仙磕了三个头。

半个月之后,枫桥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沈先生,一个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沈先生的气色好了很多,那孩子也活蹦乱跳的,脸上有了血色。那老道士就是苏州白云观的清风道长,须发皆白,面如童子,一看就是个有道行的。

沈先生到了悦来老店,听说水鬼已经被黄半仙收了,又惊又喜。他找到钱广财,千恩万谢,又拿出一封银子作为谢礼。钱广财没收,只说:“沈先生,你也不容易,这银子你留着给孩子请个先生,好好读书。”

沈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儿子沈安给钱广财磕了头。清风道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井,点了点头,说:“那位黄道友道行高深,这件事办得漂亮。这井里的阴气已经散尽了,从此以后,枫桥镇不会再有事了。”

清风道长又在井台边上念了一卷经,洒了几把符水,算是做了个圆满的收尾。

沈先生父子在悦来老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回了杭州。临走的时候,沈安跑到后院,趴在井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钱广财说:“钱伯伯,井里有个月亮。”

钱广财探头一看,井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他笑了笑,摸了摸沈安的头,说:“是啊,井里有个月亮。以后啊,这井里只有月亮,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先生走了之后,钱广财在井台边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是请镇上的老秀才用颜体写的,字迹端正大方。每逢初一十五,刘氏都会在井台上摆一碗米饭、一碟点心、一杯清茶,烧几张纸钱,念叨几句:“无主的孤魂啊,有主的鬼啊,都来吃一口吧,吃饱了好上路。”

日子久了,这件事就成了枫桥镇的一个故事。老人们讲给年轻人听,年轻人讲给孩子们听。有人说那水鬼后来投了胎,在镇东头陈家生了个人家,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有人说黄半仙收了那水鬼之后,道行大涨,后来在归云观里活了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也有人说沈先生后来中了举人,带着儿子沈安搬到京城去了,沈安长大后也当了官,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但这些都是后话,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

只有那口井还在。井水清清亮亮的,夏天冰凉,冬天温热,甘甜得很。镇上的老人说,自从那件事之后,这口井的水就特别好喝,泡茶尤其香。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黄半仙做法留下的福气,有人说是那水鬼走了之后留下的怨气化成了甘泉,还有人说是井底通了一股好水脉。

钱广财不信这些,他只说了一句话:“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个水。不一样的是人心。人心干净了,井水就干净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

悦来老店后来又开了很多年,钱广财和刘氏老了之后,巧云接过了店。巧云嫁了镇上铁匠铺老王头的儿子,小两口一起经营,生意比以前还好。店门口那副对联换了一副新的,写的是:

“未晚先投二十八宿,鸡鸣早看三十三天。”

横批还是那四个字——“悦来客栈”。

至于那串佛珠,巧云一直戴着,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了她闺女,她闺女又传给了她闺女的闺女。据说那佛珠有灵性,戴上之后百邪不侵,睡觉特别安稳,从来不做噩梦。

但这也是据说,没人验证过。

毕竟,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志怪故事嘛,一说一乐,谁也不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