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山谷。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牡丹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品种都有,开得热热闹闹,像一片花的海洋。月光照在上面,那些花瓣像是会发光一样,整个山谷亮堂堂的,连月亮都显得多余了。
陈文和看呆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
“这是……”他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我的家。”白玉站在花丛中,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是多少年了。”
陈文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是一个人了。月光下,她的身影有些虚幻,像是用雾气捏成的人形,风一吹就会散。她的脚下,几根细细的根须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扎进泥土里,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文和的后背一阵发凉,酒也醒了,人也清醒了。他退后两步,声音发抖:“你……你不是人?”
白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公子说得对,我不是人。我是这山谷里的一株牡丹,修行了五百年,化成了人形。那座水定庵,原本就是我的根所在的地方。老师太的师父的师父,当年在这山谷里建了庵堂,就是为了看着我。她们代代相传,守着这山谷,不让人进来,也不让我出去。”
她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但眼角似乎多了一些细纹,像是五百年的岁月一下子涌了上来。
“可我真的好寂寞啊,公子。”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五百年了,我每天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谢,看着庵里的尼姑一代一代地老去、死去。我跟她们说话,她们不理我,只说我是妖,是魔,是要害人的东西。可我真的害过人吗?我活了五百年,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
陈文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头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酸。五百年啊,一个人——不,一株花,在山谷里独自待了五百年,那是怎样的一种孤独?
“那你……你找我……”陈文和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白玉擦了擦眼角,“公子,你是我五百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那天晚上你在庵里借宿,我在土里感受到你的气息,就忍不住出来见你了。”
她说着,忽然跪了下来:“公子,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多留几天,陪我说说话。我保证,我绝不会害你。”
陈文和看着跪在花丛中的白姑娘,心里头那点害怕早就被心酸淹没了。他上前一步,把她扶了起来:“你起来,快起来。我……我多留几天就是了。”
白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像牡丹花一样灿烂。
五、异变
陈文和在水定庵一住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他白天睡觉,晚上跟白姑娘在山谷里赏花、喝酒、聊天。白姑娘给他讲了很多修行的事,说她是怎么从一株普通的牡丹慢慢有了灵智,怎么学会了吸收月华,怎么化成了人形。她说修行最难的不是积攒道行,而是耐得住寂寞。五百年里,她有无数次想放弃,想干脆就做一株普通的牡丹,开完花就谢,谢完就死,一了百了。可她不甘心,她总觉得,既然老天让她有了灵智,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陈文和听她说着这些,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跟这株牡丹花很像——都是孤零零的,都是没人理的,都是在寂寞里熬日子。两人的心越靠越近,到了第五天晚上,陈文和借着酒劲,握住了白姑娘的手。白姑娘没有躲,只是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可好景不长。
第七天夜里,陈文和照例去山谷里找白姑娘,却发现山谷里出了大事。
那些牡丹花,原本开得热热闹闹的,现在却蔫了一大片。花瓣耷拉着,叶子卷曲着,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白姑娘坐在花丛中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得像一张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文和慌忙跑过去。
白姑娘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恐惧:“它来了。”
“谁?”
“五通神。”
陈文和一愣。五通神,他在书里读到过。那是南方一带的邪神,又称五显神、五猖神,说是神,其实是妖,专好淫祀,喜欢霸占美貌女子,稍有不顺就降祸于人。可这里是山东,五通神怎么跑到北方来了?
“有一伙五通神,从江南一路北上,到处抢占花木精怪。”白姑娘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它们前天找到了这里,要我把这片山谷让出来,给它们的首领做行宫。我不肯,它们就……就施法毁了我的花。公子,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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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和握紧了拳头:“你等着,我去找老师太,请她帮忙——”
“没用的。”白姑娘摇摇头,“老师太她们的本事,对付一般的野狐精怪还行,对付五通神……差得太远了。那些五通神修行了上千年,手底下还有一群小妖,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把你毁了!”
白姑娘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公子,你……你走吧。趁它们还没发现你,赶紧走。五通神最恨凡人插手它们的事,你要是被它们发现了,它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走!”陈文和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说,“你跟我说了七天的话,你给我做了七天的桂花糕,你陪我喝了七天的酒——你现在让我走,我走得了吗?”
白姑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落在花瓣上,像露珠一样晶莹。
就在这时候,山谷那头传来一阵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像用指甲刮瓷碗,听得人牙根发酸。紧接着,一股黑风从山谷那头卷了过来,风里裹着一股腥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风散去,花丛中多了五个身影。
六、五通神
那五个东西,说是神,不如说是鬼。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第一个头大如斗,脸上只长了一只眼睛,那张嘴咧到耳朵根子,露出一嘴黄牙;第二个瘦得像根竹竿,胳膊比腿还长,手指头像鸡爪子,指甲又尖又长;第三个矮胖得像口缸,肚子上裂着一道缝,里头能看到花花绿绿的东西在蠕动;第四个干脆就没有脸,光溜溜一个脑袋,像个剥了壳的鸡蛋,可身上长满了眼睛,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第五个倒是长得像个人样,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可那双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金黄色的,一看就不是人。
这五个就是五通神。
那个长得像人的,显然是头领。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到白姑娘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小牡丹,考虑得怎么样了?把这片山谷让出来,做我的第二十八房小妾,我保你修行无忧。不然的话……”他收了折扇,往周围的牡丹花一指,“这些就是你的下场。”
白姑娘咬着牙,不说话。
陈文和站在一旁,腿肚子直打哆嗦。他这辈子连架都没跟人吵过几回,哪见过这种阵仗?可他看着白姑娘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头那股子酸劲儿又涌上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白姑娘前面。
“你……你们是什么东西?这山谷是人家的地方,你们凭什么来抢?”
那五个东西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震得山谷里的牡丹花纷纷落瓣。
“哎哟,还有个多管闲事的。”那个头大如斗的怪物咧着嘴笑,“小子,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管我们五通神的事?”
那个像人的首领上下打量了陈文和一眼,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小书生,连个功名都没挣上,倒学会英雄救美了。”他凑近了一些,竖起的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修行了一千二百年,从南宋年间就存在了。你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没我活得久。你拿什么来管?”
陈文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咬着牙没退。他回头看了白姑娘一眼,白姑娘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担忧,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快走”。
陈文和转回头来,对那五个怪物说:“我不管你们修行了多少年,这世上的事总有个道理在。强占别人的东西,就是不对。你们要是有本事,自己去修行,去积攒道行,凭什么抢别人的?”
那五个怪物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厉害了。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怪物笑得前仰后合,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头指着陈文和:“哈哈哈哈,这个书呆子,跟他讲道理!哈哈哈哈!”
首领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他收了折扇,走到陈文和面前,竖着的金黄色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小子,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转身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再多管闲事——”他把折扇往地上一指,“轰”的一声,地上炸开一个坑,泥土飞溅,几株牡丹花连根带土地被掀了起来。
“你的下场,就跟这些花一样。”
陈文和的腿软得像面条,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开步子。他看着地上那些被掀翻的牡丹花,看着白姑娘惨白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火气。
“你炸吧。”他说,声音发抖,但很坚定,“你就算把我炸成灰,这件事也是你不对。”
首领的脸色变了。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慢慢扭曲了,竖着的眼睛里冒出金光,嘴角往下咧,露出两颗獠牙。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黑风又开始刮了。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他举起折扇,扇面上浮现出一张鬼脸,那张鬼脸张开了嘴,一股黑气从嘴里喷出来,直朝陈文和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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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声大喝,像平地打了个雷。山谷口亮起一团金光,金光里走出一个人来。
七、救兵
那是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老道士长得干瘦干瘦的,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星星嵌在脸上。
白姑娘一看这老道士,眼睛顿时亮了:“张天师!”
老道士——张天师——走到近前,先看了白姑娘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陈文和,捋着胡子笑了笑:“小伙子,胆子不小啊。一介凡人,敢跟五通神叫板,有骨气。”
然后他转向那五个怪物,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五通,你们的手伸得也太长了。江南待腻了,跑到山东地面上来撒野?当我是死人?”
那个首领的脸色变了几变,挤出一个笑容来:“张天师,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我们不过是路过,跟这位牡丹姑娘商量点事,怎么就成撒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