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遇太岁

光绪三十三年,关外辽西道上。

那年入冬早,刚进十月就落了头场雪。锦州府西边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姓刘的佃户,叫刘老根。这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有一把子力气,租了河东赵财主家三亩薄田过活。

这年秋天,刘老根在自家屋后头那块荒坡地上开了片荒,想种点白菜好过冬。刨地刨到第三天上头,一镐头下去,刨出个物件来。

那物件埋在土里三尺来深,刘老根起初以为是块石头,拿镐头撬了撬,纹丝不动。他蹲下身用手扒拉开浮土,里头露出个坛子口。坛子是黑釉的,肚大嘴小,口上封着黄泥,泥上还压着道符。

刘老根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们这地方,老辈子传下来个说法:地下三尺有太岁,太岁头上动不得土。这东西到底是啥,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一团肉,有人说是一块菌,还有人说那是土里生的煞神,谁碰着谁倒霉。

刘老根盯着那坛子看了半晌,心里头直犯嘀咕。他把镐头往旁边一撂,坐在地头上抽了袋烟,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一拍大腿:管他娘的是啥,先挖出来再说。这年头活人都顾不过来,还顾得了死人?

他又抡起镐头,三下两下把坛子刨了出来。

坛子不大,也就比人头大一圈,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刘老根把坛口的黄泥抠开,里头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他把坛子往地上一倒,骨碌碌滚出几样东西来——

一截黑乎乎的骨头,像是人的指骨;一枚锈得看不清字的铜钱;还有一团黑泥似的东西,软塌塌的,带着股土腥气。

刘老根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团黑泥,软的,有点凉,像是一块放久了的肥肉。

他正纳闷这是啥玩意儿,身后头忽然有人说话:“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是作死呢!”

刘老根一回头,是隔壁的王老寡妇。这老婆子六十多了,眼不花耳不聋,就是嘴碎,成天东家长西家短。她站在篱笆外头,脸都白了,指着那坛子直哆嗦:“你、你这是把太岁刨出来了!”

刘老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当回事:“啥太岁不太岁的,一坛子烂肉,还当是宝贝呢。”

王老寡妇吓得连连摆手:“快埋回去!快埋回去!这东西动不得!我小时候听我姥姥讲,她们村有人刨出太岁,当天晚上舌头就烂没了!”

刘老根听了哈哈大笑:“烂舌头那是说书的,又不是嚼了这玩意儿。”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多少有点发毛。想了想,还是把那几样东西又装回坛子里,照原样埋了回去,还往上头踩了几脚。

当天晚上,刘老根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屋里头冷得厉害。

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屋里灰蒙蒙的。炕那头他媳妇睡得正死,呼噜打得震天响。刘老根翻了个身,正要接着睡,忽然看见炕沿边上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看出个头不高,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像是个老婆子。刘老根以为是王老寡妇半夜来找他有事,刚要开口问,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像纸,五官模模糊糊的,像是被人用手抹过,分不清鼻子眼睛。刘老根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去摸炕头的洋火点灯,摸了半天摸不着。等他再抬头看时,炕沿边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刘老根心跳得咚咚的,把媳妇摇醒。他媳妇迷迷瞪瞪睁开眼,骂了他两句又睡过去了。刘老根一夜没合眼,竖着耳朵听动静,一直熬到鸡叫。

第二天,他嘴角长了个燎泡。

靠山屯东头住着个姓孙的货郎,叫孙瘸子。这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落下了腿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脑子活泛,走街串巷卖个针头线脑、洋火胰子啥的,日子过得比种地的还滋润。

这年冬天,孙瘸子去邻村收山货,回来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赶着驴车,走的是山根底下那条小道。道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月亮还没上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孙瘸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根鞭子,心里头盘算着这回收的山货能卖几个钱。

走着走着,驴忽然不走了。

孙瘸子甩了一鞭子,驴还是不动弹,四条腿钉在地上似的,还往后缩。孙瘸子骂了一声,跳下车来,拉着缰绳往前拽。拽了两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前头路边上,蹲着个人。

那人蹲在草丛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孙瘸子以为是逃荒的要饭的,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那人没应声。

孙瘸子心里头有点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了。月光底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不是人脸。

那东西脸上白惨惨的,五官糊成一片,像是没捏好的面人。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他。孙瘸子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要喊,嗓子眼儿里却像被啥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来。

小主,

那东西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腿不会打弯,直挺挺地往前挪。

孙瘸子趴在地上,浑身哆嗦,眼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那东西听见鸡叫,停住了,扭头往东边看了看,然后转身就走,几步就没入黑暗里了。

孙瘸子趴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慢慢爬起来。驴还站在原地,四条腿直打颤。他爬上驴车,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那驴撒开蹄子就跑,一路狂奔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