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冯先生坐夜

民国年间,关外有个地方叫黑水镇,镇东头住着个冯先生。

这冯先生五十来岁,瘦高个,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见人总是点点头。他在镇上教私塾,一手毛笔字写得好,逢年过节给人写对子,从不收钱。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请他写个帖子、拟副挽联,他也去,主家管顿饭就行。

镇上人都说,冯先生这人正派,一辈子没占过旁人便宜。

那年秋天,冯先生得了场怪病。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后来干脆整宿整宿地睁着眼,一到后半夜,眼珠子就瞪得溜圆,跟铜铃似的。他老伴儿急得没法子,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就这么熬了半个月,冯先生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在路上跟个活鬼似的。

这天夜里,冯先生又睡不着,披了件夹袄坐在炕沿上发呆。外头月亮挺亮,照得窗户纸白森森的。他正愣神呢,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路,可那脚步声又轻又飘,踩着落叶都不带响的。

冯先生心里头咯噔一下,抬眼往窗外一瞧——

院子当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戴着高帽子,看不清脸。

冯先生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什么怪事没听过?这黑白二色的打扮,分明就是……

正想着,那穿白的冲窗户拱了拱手,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冯先生莫怕,我兄弟二人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冯先生定了定神,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开了门,站到台阶上。

月光底下,那两人的脸还是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穿白的又说:“冯先生,我二人是阴司的差役,奉阎君之命,请您去坐一夜的堂。”

冯先生愣住了:“我一个穷教书的,坐什么堂?”

穿黑的开口了,声音闷声闷气的:“冯先生为人正直,一生清白,阎君信得过您。今夜阴司有个要紧的案子要审,判官大人临时有事不在,寻遍阳间,就您最合适。”

冯先生听了,半晌没言语。他老伴儿在屋里听见动静,裹着被子探出头来,见他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吓得直哆嗦:“当家的,你跟谁说话呢?”

冯先生摆摆手:“没你的事,睡你的觉。”

他又回过头来,对那两个看不见脸的差役说:“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穿白的说:“鸡叫之前,一定送您回来。”

冯先生想了想,点了头:“那行,我去。”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子一轻,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院子里,可那“自己”已经软软地倒下去了。他老伴儿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冯先生想喊“别怕”,却喊不出声了。

穿白的说:“冯先生,走吧。”

冯先生就这么跟着两个阴差,飘飘忽忽地出了院子。

出了黑水镇,往北走了约莫二里地,有个乱葬岗子。冯先生年轻时打这儿过,都得绕道走。可今夜跟着两个阴差走,倒也不觉得怕了。

乱葬岗子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路。

那路黑漆漆的,两边没有树,也没有草,就光秃秃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身上。冯先生不敢往下看,只管跟着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隐隐约约有了光亮。走近了一瞧,是一座城,城墙黑沉沉的,城门楼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照着三个大字——

鬼门关。

进了城,景象就热闹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有摆摊的,有走路的,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不对,这里头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那光是哪儿来的,冯先生也说不清。

那些人看见冯先生,都躲着走,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怕他,又像是好奇。

穿白的说:“冯先生是生人,阳气重,他们不敢靠近。”

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处宅子跟前。那宅子比旁的都气派,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可那狮子是活的,眼珠子会转,盯着冯先生看。

进了宅子,里头跟县衙差不多,有公堂,有案桌,案桌上摆着惊堂木、签筒、毛笔、砚台。只是那砚台里的墨,是红的。

穿黑的说:“冯先生请上座。今夜要审的,是一桩积年的旧案。您只管坐在这儿听,自有鬼卒把人犯带上来。该怎么判,您心里有数就行。”

冯先生坐到案桌后头,屁股底下硬邦邦的,跟坐石头似的。

他刚坐稳,就听见外头一阵锁链响,两个鬼卒押着一个人上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低着脑袋,看不清脸。

鬼卒踹了他一脚:“跪下!”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冯先生一拍惊堂木:“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冯先生一看,愣住了——这人他认识!

是黑水镇东街开杂货铺的赵掌柜,去年冬天死的,说是肺痨,咳了半年血,最后还是没熬住。

小主,

冯先生正要开口问,旁边站着的文书——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戴着顶破帽子——凑过来小声说:“冯先生,此人是原告,不是被告。”

冯先生更糊涂了:“原告?他告谁?”

文书翻开一本簿子,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说:“他告他爹。”

这案子说来话长。

赵掌柜的爹,叫赵大富,活着的时候是黑水镇的大户,家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可这人抠门,抠得出了名。那年秋天,他儿子——就是赵掌柜——得了病,起初只是咳嗽,他舍不得请好郎中,只叫伙计去镇上抓了几副便宜药。后来病重了,他又舍不得花钱买人参,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赵掌柜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阳寿未尽,生生被他爹给耽误了。他气不过,告了一状。

可这状子递上去,几十年没审。为什么?因为赵大富活着的时候,年年给城隍庙捐香火钱,死后又有孝子贤孙烧纸烧钱,他在底下过得滋润,打点上下,硬把这案子给压下来了。

今年赵大富阳间的子孙败了家,没人给他烧纸了,他的钱使完了,这案子才重新翻出来。

冯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赵掌柜,那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大富——刚才被带上来的——那人倒是富态,穿着绸子马褂,手上戴着大金戒指,可那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人。

冯先生问赵大富:“你儿子说的话,你可认?”

赵大富脖子一梗:“不认!他自个儿身子骨弱,得了病怪得了谁?我给他请了郎中,是他命不好,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