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贵发顾不得许多,一把拉开门,撒腿就跑。
他跑出院门,顺着来路狂奔。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管跑,跑得气喘如牛,跑得两腿发软,跑着跑着,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
是个土坡。
孙贵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看,土坡后头露出个屋角。他心里一惊,慢慢绕过去——正是那柳家渡的宅子!
他又跑回来了。
孙贵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出不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那老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站在门里,看着孙贵发,忽然咧嘴一笑:“客人怎么又回来了?”
孙贵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老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茶烧好了。”
二
孙贵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院子。他只觉得腿不是自己的,身子也不是自己的,就那么跟着老头走,走到正房门口。
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老头说:“进去坐坐。”
孙贵发往里一瞅,正房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茶碗。桌边坐着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老的穿着黑布褂子,头发花白;少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衫子,脸白得跟纸一样。男人是个中年汉子,短打扮,脸上有道疤,歪着嘴坐着。
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看着孙贵发。
孙贵发站在门槛外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头在他身后说:“进去啊,都等着你呢。”
孙贵发一咬牙,把心一横——横竖是死,进去看看又能怎样?他一脚迈进门槛。
就在他迈进门槛的一刹那,堂屋里忽然变了样。
八仙桌还是八仙桌,茶壶还是茶壶,可桌边坐着的那三个人,一下子全变了——老的变成了个纸人,就是糊给死人烧的那种,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少的也变成了纸人,月白衫子成了纸糊的;那中年汉子也一样,脸上的疤是画上去的。
三个纸人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眼睛——不对,是画出来的眼珠子——全都盯着孙贵发。
孙贵发“妈呀”一声,转身就跑。
可他一转身,正撞上那老头。老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张脸,可身子底下,也是一张纸糊的架子!
老头咧嘴一笑:“客人,茶还没喝呢。”
孙贵发“咕咚”一声坐在地上,两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
老头——不对,是老纸人——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客人别怕,我们虽是纸糊的,却不害人。今儿个请您进来,是有事相求。”
孙贵发哆嗦着问:“什……什么事?”
老纸人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跟他说话一样,又慢又长,听得人起鸡皮疙瘩:“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几个,是五十年前淹死在蠡河里的。那年发大水,渡船翻了,一船人全没了。后来阴司不收,阳间不留,魂魄就困在这河边上,走不脱。”
他指了指外头那棵大槐树:“这棵树底下,埋着我们当年的尸骨。这些年,我们就在这宅子里待着,白天不敢出来,夜里出来透透气。可前些日子来了个道士,说我们阴气太重,碍着他修行,施法要把我们赶走。”
老纸人说着,眼睛里竟流下泪来——不对,不是泪,是纸糊的眼窝里渗出水渍:“我们虽不是人,可也没害过人,凭啥赶我们走?客人您是阳间人,阳气重,想请您帮个忙,给我们烧些纸钱,再请个和尚念卷经,超度超度。等我们入了土,这宅子就散了,再不会吓着过路的人。”
孙贵发听完,心里的怕消了几分。他壮着胆子问:“那……那你们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什么喝茶、头发蘸着喝,是啥意思?”
老纸人苦笑:“那是我们困在这儿久了,闲得没事,编着玩儿的。”
孙贵发:“……”
旁边那个年轻的纸人忽然开口,声音又细又尖:“客人,您要是不帮我们,我们可就真没活路了——不对,是没鬼路了。”
另外两个纸人一齐点头:“是啊是啊,客人行行好。”
孙贵发坐在地上,看着三个纸人眼巴巴瞅着自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了想,问:“我怎么帮你们?”
老纸人说:“简单。明天您出这个门,往东走三里地,有个蠡口镇。镇上有个土地庙,庙里供的是土地爷,您去那儿买些纸钱,在庙门口烧了,念叨念叨我们几个的名字,再请庙里的香火给念卷经。土地爷收了钱,就会把这事儿报上去,阴司那边一准,我们就解脱了。”
孙贵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老纸人说:“我叫柳三,这是我婆娘,这是我闺女,这个是我女婿。都是五十年前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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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贵发点点头,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万一我烧了纸钱,你们反而缠上我呢?”
老纸人叹了口气:“客人要是不信,我们也无法。您只管走您的,我们不拦着。可外头的雾,您出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