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肚子里有只狐仙

辽西一带,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背靠着老君山,面朝着大凌河。屯子里住着个刘二爷,今年六十有三,早年当过生产队的会计,识文断字,在村里算是个明白人。

刘二爷有个毛病,爱喝两口。不是那种烂酒鬼的喝法,是每天晚上吃饭,必须烫一壶老白干,就着咸菜疙瘩,滋滋溜溜喝到脸上泛红。老伴走得早,儿子闺女都在县城,他一个人守着三间老房,养了两条土狗,日子过得清静。

这年刚入秋,刘二爷去镇上赶集,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骑着电动三轮车,走到半道,车灯一晃,看见路边蹲着个东西。

起初以为是野狗,再一瞧,是个黄皮子。

那黄皮子个头不小,皮毛油光水滑,蹲在路当中,两只小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也不躲。刘二爷按了按喇叭,它不动。他又吆喝两声,它还是不动。

“邪性。”刘二爷嘟囔一句,下了车,从路边捡了根树枝,朝那黄皮子挥了挥,“走走走,别挡道。”

黄皮子这才慢慢悠悠站起来,往路边挪了两步,却不走远,就蹲在草丛里,盯着他看。

刘二爷上了车,开出去二里地,总觉得后背发凉,回头一看,啥也没有。他骂自己疑神疑鬼,加快了车速。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两条狗迎上来,围着他转。刘二爷摸了摸狗脑袋,进灶房热饭。

那天晚上,他照例烫了一壶酒,就着花生米喝了两盅。喝完酒,他躺炕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觉着肚子里头有东西在动。

起初以为是酒劲上来,胃里翻腾。可那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肠子里爬。刘二爷惊醒过来,捂着肚子,满头大汗。

“坏了,吃坏东西了?”他想着,翻身要下炕。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头传来的,是从他肚子里头传出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个小孩儿在说话:

“这地方不错,暖和和的,比外头强。”

刘二爷吓得差点从炕上滚下来。他哆嗦着打开灯,捂着肚子,大气不敢出。

肚子里那东西又说话了:“别紧张,我又不吃你。借你肚子住几天,过些日子就走。”

“你……你是啥东西?”刘二爷颤着声问。

“刚才在路上你不是看见我了?就是我。”

刘二爷脑子嗡的一声,想起那只挡道的黄皮子。

第二天一早,刘二爷就去找村里的张瞎子。

张瞎子是个出马仙,早年在大兴安岭那边给人看事儿,老了回村养老。他眼睛不瞎,只是年轻时得过一场病,眼皮子总是耷拉着,看人像眯缝着眼,大伙儿就叫他张瞎子。

张瞎子听了刘二爷的话,耷拉着的眼皮子掀了掀,没吭声,点了一锅旱烟,抽了半袋,才开口:

“那是黄仙。”

刘二爷急了:“我知道是黄仙,可它钻我肚子里干啥?”

张瞎子吧嗒着烟袋:“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啥东西?”

刘二爷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张瞎子听完,摇了摇头:

“它蹲路上挡你,是想让你捎它一程。你没明白,拿树枝子赶它,它记恨上了,就钻进你肚子里折腾你。”

刘二爷一听,又气又怕:“我就算明白,也不敢捎啊!谁知道它要干啥?”

张瞎子磕了磕烟袋锅:“黄仙这东西,心眼小,记仇,但也讲理。你让我想想,这事儿怎么解。”

他眯着眼琢磨了半天,说:“我道行不够,压不住它。你得去县城找个人。”

“找谁?”

“马神庙后头有个老陈头,早年是阴阳先生,后来不干了,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你去请他,就说我张瞎子介绍的。”

刘二爷当天就去了县城。

马神庙在县城东边,早年间真有座马神庙,供奉的是马王爷,后来庙拆了,地名还留着。刘二爷七拐八绕,找到老陈头的修车铺,是临街一间小门脸,门口堆着轮胎和自行车架子。

老陈头六十来岁,穿着蓝布工作服,手上全是机油,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补胎。刘二爷把来意一说,老陈头手上不停,头也不抬:

“张瞎子让你来的?他自己咋不办?”

“他说他道行不够,压不住。”

老陈头这才抬起头,看了刘二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胎:“肚子里的东西,说话了吗?”

“说了,昨晚还说呢。”

老陈头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说。”

铺子后头是间小屋,堆满了杂物。老陈头让刘二爷坐下,自己从一个铁皮柜里翻出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面铜镜、几道符纸,还有一截黑乎乎的骨头。

“把衣裳撩起来。”

刘二爷撩起衣裳,露出肚子。老陈头拿起铜镜,对着他肚子照了照,又放下,皱着眉头:

“这事儿不好办。”

刘二爷心往下沉:“咋不好办?”

小主,

“那不是普通的黄仙。”老陈头点了一根烟,“它身上有道行,少说也有二百年。而且它不是自己来的,它是被逼着来的。”

“被逼着来的?”

老陈头指了指那截黑骨头:“这是雷击枣木,我早年从关里带回来的。它能照出妖物的根脚。刚才我用铜镜照你肚子,那东西的影子是乱的,里头还有别的影儿。它是被人撵出来的,走投无路,才钻你肚子里躲着。”

刘二爷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咋办?”

老陈头没答话,对着里屋喊了一声:“老伴,泡壶茶。”

老陈头的老伴是个胖乎乎的老太太,端着茶出来,看见刘二爷,愣了一下,说:“这位大哥,你最近是不是走夜路,撞见过白事?”

刘二爷想了想:“没有啊,我就在村里待着,没见着办白事的。”

老太太皱着眉,又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老陈头喝了口茶,说:“我老伴眼睛毒,她能看见人身上带的东西。她说你撞见过白事,那就是撞见过,你自己不知道。”

刘二爷更糊涂了:“我真没见着……”

“不是活人的白事。”老陈头打断他,“是黄皮子的。你们靠山屯后头是老君山,老君山上有个黄皮子洞,早年间香火旺得很,后来破四旧,洞给堵了,黄皮子也跑了。这几年又回来一批,在山上重新立了堂口。你撞见的那只,八成是它们堂口里的,得罪了人,被撵下山。”

刘二爷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恍然大悟:“难怪它蹲路上不走,是想让我捎它出山?”

老陈头点点头:“它是想借个人气,躲过追它的东西。你没捎它,它就只能硬钻。可它钻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为啥?”

“它现在在你肚子里,跟你气血混一块儿了。强往外赶,你俩都活不成。”

刘二爷脸都白了:“那我不就成它的棺材了?”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眼下只有一条路,找到追它的那个东西,让它俩把账算清楚,它自然就走。”

“去哪儿找?”

“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