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老庄

民国年间,热河乡下有个姓庄的先生,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平日里在村里教几个蒙童糊口。这人有个怪毛病——每逢阴天下雨,必定关门睡觉,谁来叫也不起。

村里人都说庄先生身子骨弱,经不起湿气。庄先生也不辩解,只是笑笑。

其实庄先生有个秘密。

打三年前起,每逢初一十五,夜里子时,就有人敲他窗户。三短一长,跟暗号似的。头一回听见这动静,庄先生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吭气。可那敲窗的也不急,敲完了就在外头站着,站到鸡叫才走。

连着七天,天天如此。

第七天夜里,庄先生实在熬不住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

窗外头有人答话:“我。”

声音闷声闷气的,听着不像活人。

庄先生哆嗦着点了油灯,开门一看——院子里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脸上跟罩着一层雾似的,五官模模糊糊看不清。那人朝他作了个揖,说:“庄先生,我姓黄,在阴司当差。这一片地面上,就数您人品端正,想请您帮个忙。”

庄先生腿肚子转筋,可转念一想:这要是索命的,早该动手了,何苦在外头站七天?当下稳了稳神,问:“啥忙?”

那姓黄的说:“阴司人手不够,想请您帮忙记记账。每月初一十五,子时我来接您,卯时送回来,绝不耽搁。”

庄先生一听,这倒不碍着白天教书,就问:“工钱咋算?”

姓黄的说:“您阳寿未尽,不好用阴间的钱财。这么着,往后每逢阴天下雨,您尽管睡觉,没人敢扰您清梦。另外,您家里要是有啥事,我但凡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庄先生想了想,点了头。

从此,每逢初一十五,庄先生就在家里等着。子时一到,姓黄的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冥”字。庄先生跟着他走,七拐八绕的,也不知怎么走的,就到了一个去处。

那地方像是个衙门,可又不像阳间的衙门——没墙没院的,就几间大瓦房,里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庄先生被领到一间屋里,屋里堆着成捆的簿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封皮上还沾着血迹。姓黄的说:“这些是这一带新死的人,劳驾您给归归类,分个善恶。”

庄先生就坐下,一本一本地翻。簿子上写着死者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还有一辈子干过的事。善事用红笔记,恶事用黑笔记。有的红多黑少,有的黑多红少,有的红黑掺半,也有那全本都是黑字的,看着就瘆人。

庄先生把那些簿子按善恶分了类,善的放东边,恶的放西边,不好不坏的放中间。分完了,姓黄的进来看看,点点头,又把他送回去。

一来二去的,三年就过去了。

这天又逢十五,庄先生照例跟着姓黄的去了阴司。分完簿子,姓黄的忽然说:“今儿个有个稀罕事,带您瞧瞧去。”

庄先生跟着他走,过了几重院子,来到一处像是大堂的地方。堂上坐着个穿红袍的官儿,脸黑得像锅底,不怒自威。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白面书生,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庄先生躲在一旁看着。

那红袍官儿先问书生:“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