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说:“你不记得了?”
二舅想了想,说:“我就记得我走夜路回来,走到麻林那儿……后面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姥姥心里犯嘀咕,可看他说话清楚,眼神也清亮,又觉得像是好了。她试探着问:“你还认得不认得我是谁?”
“娘,你是我娘,我怎么能不认得?”
姥姥松了口气。亲戚们也松了口气。有人说:“看来是好了,刘半仙的药管用。”
可我妈觉得不对劲。
我妈说,二舅的眼神看着是清亮,可那清亮里头,有点发飘。就像你看一个人,看着看着,觉得他好像没在看你,而是在看你后头。
我妈悄悄把我姥姥拉到一边,说了这个事。我姥姥说:“你别疑神疑鬼的。好了就是好了。”
六
刘半仙和他师兄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师兄姓张,是个老道士,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他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这屋里不对。”
刘半仙说:“怎么不对?”
张道士没说话,围着二舅的炕转了两圈。二舅坐在炕上,冲他笑了笑:“道长,您来了。”
张道士盯着二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他。”
二舅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道士说:“你占了他的身子,可你学不会他的眼神。你是谁?”
二舅的脸慢慢变了。那种变化说不出来,就是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你看着就觉得不一样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冷冰冰的,让人看了后背发凉。
“道长好眼力。”
张道士举起桃木剑,指着他说:“下来。”
那女鬼说:“我不下。这是他自己应我的。他背了我,就该陪我。”
张道士说:“他背你,是因为他心善。你若是讲理的鬼,就该念他的好,放他一条生路。你这么缠着他,是恩将仇报。”
女鬼说:“我不管。我死了几十年,没人理我。只有他背过我。他是我的人。”
张道士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往二舅额头上贴去。女鬼往后一躲,二舅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可那女鬼没走,她站在二舅旁边,现出了原形——就是那晚二舅在麻林里看见的样子,灰扑扑的衣裳,青白的脸,没有脚。
刘半仙赶紧把姥姥她们都推到门外,关上了门。
门里面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见里头乒乒乓乓一阵响,还有那女鬼的尖叫。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停了。
门开了。
张道士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道袍上破了几个口子。他说:“没事了。”
刘半仙从屋里出来,说:“那女鬼让我师兄收了。她怨气重,不好送走,我师兄把她封在了一个坛子里,回头找个地方埋了,让她入土为安。”
姥姥千恩万谢。张道士摆摆手,说:“你儿子阳气亏了不少,得养一阵子。以后别让他走夜路了。尤其是麻林那片,这几年最好别去。”
七
二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好了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他天不怕地不怕,走夜路从不打怵。现在天一擦黑,他就往屋里钻,让他出门比杀他还难。
我妈问他:“你还信不信有鬼?”
二舅沉默了半天,说:“姐,有些事,你不信,它也在那儿。”
后来我听我妈说,那个女鬼的事儿还没完。
张道士把坛子埋在了一个山坳里,还做了法事超度她。可没过几个月,那山坳里就闹起了邪乎事。有人走夜路经过那儿,总能听见有人在哭,细细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张道士又去了一趟,回来之后说,那女鬼的尸骨没找全,少了一条腿的骨头,所以她的魂总是聚不拢。不知道是谁当年埋她的时候,把那条腿扔到别处去了。
刘半仙说,这就是横死的人最难办的地方。尸骨不全,魂就散不了。散不了,就得一直在那儿转悠,找她那一条腿。
后来,麻林那边又出了几档子事。有个赶驴车的,半夜从那儿过,驴死活不肯走。赶车的下来看,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路边,问他借火。他掏出火折子,凑近了照那女人的脸——那女人脸上没有皮。
赶车的扔了火折子就跑,驴车也不要了。
还有一对小夫妻,走亲戚回来晚了,抄近道过麻林。走到那片柏树林里,媳妇说想解手。她走到一棵柏树后面蹲下,蹲了半天没回来。丈夫去找,找了一圈没找到。第二天,有人在那棵柏树后面发现了媳妇的衣裳,整整齐齐叠着,人却不见了。
那媳妇到现在也没找着。
我妈说,那女鬼可能还在找她的腿。谁碰上了,她就借谁的腿用用。用完了,那人就回不来了。
二舅听了这些事,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是低头抽着烟袋,抽完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后来,我们李家营的人更不敢从麻林过了。那条近道彻底荒了,长满了野艾蒿和酸枣棵子。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蒿子摇摇晃晃的,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再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李家营去了城里。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会想起二舅那个故事。想起那个蹲在路边的女人,想起她那冰凉的手,想起她问的那句话:
“大哥,你不是不信吗?”
我就想,这事儿吧,信不信的,有时候真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