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储家窖的阴差

储四爷打量那老汉——六十来岁,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认得这人!是邻村刘家洼的刘老歪,有名的二流子,不种地不做工,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去年冬天,他偷了储家窑孙家的牛,被人逮住,打了个半死。后来就听说他病了,再后来,听说他死了。

储四爷问:“刘老歪,你有啥冤情?”

刘老歪啐了一口:“冤?老子冤大了!老子是被人打死的!那几个王八羔子,把老子往死里打,打完了扔在雪地里,活活冻死的!老子要告他们!”

储四爷翻了翻簿子,上头有记载:刘老歪,刘家洼人,偷牛被打,伤重冻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人阳寿未尽,死于非命,应追责。

储四爷说:“你的事儿我知道,阴间有定论。打你的那几个人,各有各的报应,你不用急。”

刘老歪不信:“报应?啥报应?我死了小半年了,他们一个个活得好好的!前两天我还看见孙家那小子娶媳妇,吹吹打打从我跟前过!老子在地下躺着,他们在地上乐呵,这叫报应?”

储四爷正要解释,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一进门,屋里的气氛就变了。那些刚才还在哭喊的、告状的,一下子全住了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两个皂衣差役也躬下身子,往两旁闪开。

储四爷抬头一看,来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模样,像个走村串镇的私塾先生。

可储四爷知道,这不是一般人。他来云麾司这些日子,从没见过这人,可那些差役、那些鬼魂,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似的。

那人走到储四爷跟前,微微一笑:“储先生辛苦。”

储四爷站起来,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人摆摆手:“不用多礼。我是谁,往后你自然知道。今儿个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

储四爷说:“您请讲。”

那人说:“储先生觉得,这阴间的公道,和阳间的公道,有啥不同?”

储四爷想了想,说:“阳间的公道,是人定的;阴间的公道,是天定的。”

那人点点头:“接着说。”

储四爷说:“阳间的公道,讲究现世现报;阴间的公道,讲究三世因果。阳间的公道,有时候办不到;阴间的公道,迟早要办到。”

那人笑了:“说得好。那你再看这个刘老歪——他阳寿未尽,死于非命,打他的人要不要偿命?”

储四爷说:“按阴间的规矩,应该。”

那人说:“可那几个人,阳寿还有几十年。他们是该现在死,还是该死的时候死?”

储四爷愣住了。

那人说:“阴间的公道,不是不管,是管得慢。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可人间的冤屈,有时候等不了那么久。你说咋办?”

储四爷想了半天,说:“那就得有个中间人,在阴间和阳间搭个桥,把阳间该办的事儿,提前告诉阳间的人。”

那人哈哈大笑,折扇“啪”地一合:“储先生,你这个中间人,当得不错。”

储四爷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自家炕上,王氏坐在旁边抹眼泪。见他醒了,王氏又哭又笑:“你个死鬼,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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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四爷迷迷糊糊地问:“三天?”

王氏说:“可不是!那天你睡下去,第二天我叫你,叫不醒。第三天还是叫不醒。我请了郎中来,郎中说你脉象稳得很,就是醒不过来。我又请了马神婆,马神婆说,你那差事辞不掉,是上头点名的。她让我别折腾了,说你命里该着,挡不住。”

储四爷坐起来,浑身酸软,像干了一夜重活。他问:“这几天村里有啥事儿没有?”

王氏想了想,说:“有。刘家洼那边,出事了。”

储四爷心里一动:“啥事儿?”

王氏说:“孙家那小子,就是去年丢了牛的那家,他儿子,娶了媳妇才三天,昨儿个夜里突然疯了。半夜三更爬起来,光着身子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刘老歪饶命’。他爹妈追出去,追到村口,他儿子一头栽在地上,口吐白沫,到现在还人事不省。”

储四爷听了,沉默半晌。

他又问:“还有别的吗?”

王氏说:“还有。打刘老歪的那几个人,这几天都出事了。一个上山砍柴,摔断了腿;一个在地里干活,被牛顶了,肠子都出来了;还有一个,昨儿个夜里上吊,被人救下来了,可人也傻了,光会说一句话——‘刘老歪来找我了’。”

储四爷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是刘老歪在闹。可他更清楚,这不是刘老歪一个人在闹。

那天夜里,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临走时,对他说了一句话:“储先生,你这差事,不是当一天两天。往后有的是人来找你。记住了,你在阳间是篾匠,在阴间是云麾司的文书。两边的事儿,你得帮着通一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

储四爷问:“啥是该说的,啥是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