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泥鳅仙的嘴咧开,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人是人,我是我,他们过他们的桥,我修我的道,淹死了是他们命短,关我屁事!”
“今夜子时三刻,你渡劫。”柳仙说,“天雷落下来,你扛不过去,魂飞魄散。你扛过去了,道行再深一层,往后害的人更多。我不能让你扛过去。”
泥鳅仙的脸色变了,变得狰狞可怖。它一跺脚,水塘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黑水翻滚,一条巨大的泥鳅从水底冲了出来!
那泥鳅粗得像水缸,浑身漆黑,滑腻腻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它盘在水塘里,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两丈多长,脑袋比磨盘还大,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笼,直直地盯着柳仙和唐大配。
“就凭你?”泥鳅张开嘴,声音像闷雷,“你柳家老三修炼不过八百年,敢跟我动手?”
柳仙没答话,身形一晃,化作一条白鳞大蛇。那蛇也有两三丈长,浑身鳞片银光闪闪,盘在芦苇丛里,吐着鲜红的信子,与泥鳅对峙。
两条大妖还没动手,周围的芦苇已经“噼里啪啦”断了一片。唐大配瘫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裆都湿了。
他知道自己撞上大事了。
四
两条大妖打了半个时辰。
唐大配趴在地上,抱着脑袋,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哗哗”的水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撞在树上的闷响。偶尔有冰凉的黏液溅到他脸上,也不知道是蛇血还是泥鳅的涎水。
打着打着,突然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巨响。
唐大配偷偷抬起头,看见那条白蛇盘在水塘边,浑身是血,鳞片掉了不少。泥鳅趴在塘中央,脑袋上被咬了个大窟窿,黑血流了一地,身子还在抽搐。
柳仙赢了。
白蛇缓缓游上岸,身上光芒一闪,又化作人形。外乡人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角挂着黑血。他踉跄着走到唐大配跟前,说:“唐师傅,该你了。”
唐大配哆嗦着爬起来:“杀……杀什么?”
“泥鳅。”外乡人指着塘里的泥鳅,“它还没死透,子时三刻天雷落下,它要是借着雷劫的劲儿缓过来,还能活。你趁现在,拿你的刀,捅进它七寸,一刀毙命。”
唐大配看看塘里那条巨大的泥鳅,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把剔骨刀,刀才一尺长,捅泥鳅?那泥鳅的皮比牛皮还厚,一刀下去怕是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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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捅不进去……”他说。
“你只管捅。”外乡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血来,抹在唐大配的刀刃上。那血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修炼八百年的精血,能破妖身。”外乡人说,“去吧。”
唐大配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向水塘。
泥鳅趴在塘边,身子还在微微抽搐,两只绿灯笼似的眼睛半睁半闭,死死地盯着唐大配。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哀求,像一条待宰的鱼。
唐大配杀猪二十年,见过无数头猪临死前的眼神。有的猪拼命挣扎,有的猪哀嚎惨叫,也有少数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认命。
泥鳅的眼神,就是最后那种。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人声:“杀猪的,我害过人命,我认。可我修炼三百年,就快成正果了。你这一刀下去,我三百年道行,全没了。”
唐大配的手抖了一下。
“你可怜我?”泥鳅的眼珠动了动,“你可怜我,谁可怜那三条淹死的人命?谁可怜他们的爹娘儿女?”
唐大配想起上个月涨水,桥底下翻的那条船。淹死的是三个人——一个赶集回来的老头,一个过路的小媳妇,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娃娃是老头的外孙,那天跟着姥爷去赶集,回来就没了。老头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跳了井,幸亏被人救上来。
他咬了咬牙,攥紧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泥鳅的眼睛里突然射出凶光,身子猛地一挣,巨大的尾巴从水里甩出来,带着呼呼风声朝唐大配砸下来!
唐大配来不及躲,只能闭上眼。
“砰”的一声巨响,泥鳅的尾巴砸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被一道白光挡了下来。是柳仙,他化作白蛇,死死缠住了泥鳅的尾巴。
“快!”柳仙的声音又急又哑。
唐大配睁开眼,双手握刀,照着泥鳅的七寸狠狠捅了下去!
刀刃上的金色光芒一闪,刀身没入泥鳅的身体,黑血喷涌而出,溅了唐大配一身一脸。泥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子时三刻,天上传来滚滚雷声。
柳仙松开泥鳅,化作人形,仰头看着天。乌云遮月,电光在云层里穿梭,却没落下来。
“它死了,雷劫就散了。”柳仙喃喃地说,转过头看着唐大配,“唐师傅,多谢你。”
唐大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分不清是汗还是泥鳅血。
柳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他:“说好的,三倍定金。”
唐大配没接,布包落在地上,散开了。里头是十几根金条,黄澄澄的,比上次的还粗。
“我不要。”唐大配说。
柳仙愣了愣:“嫌少?”
“不是嫌少。”唐大配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我是杀猪的,不是杀妖的。这钱拿着烫手。”
柳仙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半晌,他弯腰把金条收起来,说:“那行,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你有难处,去镇东头的芦苇荡,喊三声‘柳家老三’,我自会来。”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白光,消失在芦苇丛里。
唐大配独自站在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那条巨大的泥鳅还趴在塘边,尸体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散了。
水塘里的黑水也慢慢变清,月光照下来,波光粼粼,跟寻常的池塘没什么两样。
唐大配踉跄着往回走,走了一夜,天亮才到家。
五
唐大配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
刘瞎子来看他,给他熬了药,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道符。唐大配昏昏沉沉的,总梦见那条泥鳅,梦见它临死前的眼神,梦见它说“我三百年道行,全没了”。
三天后烧退了,唐大配瘦了一圈,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刘瞎子坐在床沿,问他:“那事儿,办成了?”
唐大配点点头。
“泥鳅死了?”
又点点头。
刘瞎子叹了口气:“杀妖损阴德,往后你怕是要减寿。”
“减就减吧。”唐大配说,“那玩意儿害死过人,我不杀它,它还得害人。”
刘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柳仙欠你一个人情,这倒是好事。往后有妖邪找你麻烦,你可以求它帮忙。”
唐大配没吭声。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能下地了。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把剔骨刀找出来,洗干净,又磨了磨。刀刃还是那么亮,可唐大配看着它,总觉得上头沾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又开始杀猪了。
日子照常过,可唐大配变了个人。以前杀猪利利索索,一刀毙命,从不拖泥带水。现在杀猪,他总要盯着猪看一会儿,看它的眼神。
有人问他看啥,他说:“看它像不像临死前求饶。”
那人笑了:“猪能求啥饶?”
唐大配没答话。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