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穿长衫的老头,看着挺斯文,可脚底下一双鞋,露出来的不是脚,是一双毛茸茸的爪子,跟狐狸似的。
有个半大小子,看着跟村里娃差不多,可他一扭脸,徐生瞅见他耳朵后头有撮毛,黄褐色的,跟黄皮子似的。
还有个穿旗袍的女人,看着挺体面,可她一抬胳膊,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子上,满是细细的鳞片。
徐生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
老太太瞅着他,忽然笑了:“咋啦?小伙子,吃不下啦?”
徐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红袄媳妇又捂嘴笑了,这回笑得声音大了些,笑着笑着,那张脸忽然变了——嘴往前突,眼往上吊,脸上长出毛来,红的,跟火炭似的。
一只红毛狐狸。
五
徐生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老太太叹了口气:“得了,别吓唬孩子了。”
她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也变了,变成一张黄褐色的脸,尖嘴猴腮,眼睛圆溜溜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一只老黄皮子。
“小伙子,你别怕,”老太太——不对,老黄皮子开口了,“咱们在这儿修行百十年了,头一回见着有人能自个儿走上来的。这山里有道行的东西多,可活人能走到这儿的,就你一个。”
徐生哆嗦着问:“你们……你们是啥?”
“啥都有。”黑脸汉子也变了,变成一头黑熊,人立在那儿,说话瓮声瓮气的,“山里的,洞里的,修炼的,得道的,今儿八月十五,聚一块儿吃顿团圆饭。你们人过节,咱们也过节。”
那半大小子果然是个黄皮子,那穿长衫的老头是个老狐狸,那穿旗袍的女人,是个胳膊粗的白蛇。
院子里那些默不作声吃饭的,有的变成了獾子,有的变成了刺猬,有的变成了兔子,有的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是啥,各色各样的,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
可那柱子根儿盘着的,还是条青蛇,没动。
老黄皮子说:“那是老胡家的老三,道行最深,就差一步了,喝了酒就睡,雷打不动。”
徐生壮着胆子问:“差一步……啥?”
老黄皮子瞅了他一眼,没答话。
黑熊瓮声瓮气地说:“差一步就能化龙。”
六
徐生不知道该说啥了。
老黄皮子摆摆爪子:“行了,别愣着了,接着吃吧。今儿这席面,是咱们凑份子办的,一年就这一回。你能赶上,是你的造化。”
徐生哆哆嗦嗦又坐下了,可哪儿还吃得下?他看着那些山精野怪吃吃喝喝,有的划拳,有的唠嗑,有的一边吃一边抹嘴,跟村里人赶大集似的,心里头那股害怕慢慢淡了,反倒生出几分稀奇来。
吃着吃着,月亮偏西了,席也该散了。
老黄皮子站起身,冲他说:“小伙子,你帮咱们修修那根柱子,往后每年八月十五,你来吃席,咱们给你留个座儿。”
徐生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咋应的。
黑熊把他领到柱子跟前,他摸了摸,那柱子是上好的红松木,漆得锃亮,可仔细一瞅,底下确实有点歪了。他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凿子斧子——他出来的时候顺手揣的,也不知咋就揣上了——叮叮当当修了半宿,把那柱子正过来了。
那青蛇还盘在那儿睡,一动不动。
修完了,天快亮了。老黄皮子送他出庙门,说:“回去吧,记住路,明年八月十五再来。”
徐生回头一看,庙还是那座破庙,塌了半边,墙皮子都掉了,门框也没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哪儿还有啥桌子、啥席面、啥山精野怪?
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可怀里那把凿子,刃上还沾着新木头的木屑呢。
七
徐生回到家,天都大亮了。他爹徐福来正满世界找他,一见他就骂:“你狗日的跑哪儿去了?”
徐生把昨儿晚上的事说了。
徐福来听了,脸都白了,一巴掌扇过去:“你个混账东西,还敢胡吣!”
徐生捂着脸,说:“爹,我没胡吣,真的。”
徐福来气得直哆嗦,可瞅瞅儿子那样儿,又不像是撒谎。他想起自己早年间听他爹说过,大黑山里确实有东西,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有时显化人形,有时不显。可那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谁也没真见过。
“你往后别往那山里跑了。”徐福来说。
徐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