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三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孩子挨家挨户给人看,说:“我儿子!我贾三的儿子!”
可这孩子越长越不对劲。
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周桂香,可那眼神不对劲,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盯着猎物。
还有人说,半夜听见这孩子哭,那哭声不像人哭,倒像什么东西在叫。
贾三不在乎。他疼这孩子疼得要命,攒钱给他买糖吃,抱着他满村转悠,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准有出息。”
拴住一岁那年,出事了。
四
那天是个大晴天,贾三去地里干活,周桂香在家带孩子。晌午的时候,贾三回来吃饭,一进门,看见周桂香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拴住躺在炕上,睡得正香。
“咋了?”贾三问。
周桂香指着炕角,说不出话来。
贾三往炕角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炕角盘着一条蛇。
那蛇有胳膊粗,通体漆黑,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它盘成一团,头对着拴住,一动不动。
贾三抄起锄头就要打,周桂香一把拉住他:“别打!那是……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蛇缓缓抬起头,看了贾三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个死人。
然后,它慢慢爬下炕,爬出门,消失在草丛里。
贾三问周桂香:“你认得这蛇?”
周桂香哭了。
她这才说了实话。
原来,她头一个丈夫不是淹死的,是被她害死的。她嫁过去之后,丈夫对她不好,打她骂她。有一天,她去河边洗衣服,遇见一个男人,长得英俊,说话和气。两人好上了。
那男人说,他是河里的,姓敖,叫敖青。
周桂香以为他胡说,后来才知道,他真是河里的——他是洛河的河神,一条修炼三百年的黑蛟。
敖青说,他与周桂香有缘,要娶她。周桂香说,我已经嫁人了。敖青说,那好办,你男人活不过三天。
三天后,她丈夫掉进河里淹死了。
周桂香害怕了。她逃出来,跳河寻死,被贾三救了。她本以为逃得远远的,那东西就找不着她了。可没想到,拴住生下来之后,她才慢慢发现,这孩子不是贾三的,是敖青的。
因为拴住的脖子上,有一片细细的鳞纹,像鱼鳞,又像蛇鳞,生下来就有。
贾三听完,愣了半天。
他走到炕边,掀开拴住的小衣裳,看脖子。那儿果然有一片鳞纹,淡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贾三没说话。
周桂香跪在地上:“是我骗了你。你要是容不下我们娘儿俩,我这就带着孩子走。”
贾三把她扶起来:“走什么走。这是我家,你是我媳妇,拴住是我儿子。那东西要是再来,我跟它拼了。”
五
敖青又来了。
这回不是蛇,是人。
那天晚上,贾三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男人,穿一身青布长衫,面皮白净,看着像教书先生。
“你是谁?”贾三问。
那男人笑了笑:“我是拴住的亲爹。我来看看我儿子。”
贾三攥紧了拳头:“他不是你儿子。他是我儿子。”
敖青也不恼,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冷得瘆人:“你养了他一年,我不跟你抢。可你记住了,他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等他长大了,他会来找我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贾三追出去,哪里还有人影?
从那以后,贾三就病了。
他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村里的郎中来看,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气血亏虚,开了几副补药,没用。
拖了三个月,贾三死了。
临死前,他把周桂香叫到跟前,说:“我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们娘儿俩。你把拴住养大,告诉他,他爹是贾三,不是那东西。”
周桂香哭着点头。
贾三又说:“我死后,你带着孩子走,走得远远的。那东西要是找来,就说我不在了,孩子是他的,让他带走。好歹是他亲生的,不会害他。”
周桂香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贾三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六
贾大讲完了,烟袋锅子早灭了。
拴住站在坟前,愣愣地看着那块墓碑。墓碑上刻着:先父贾公讳三之墓。孝男拴立。
“这碑是我立的。”贾大说,“你娘后来带着你走了,没人给贾三上坟。我寻思着,他好歹是我兄弟,就给他立了个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