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三不管

吴巽愣了:“门……门派?”

天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是哪个山头供奉的?文昌帝君那边的,得有帝君手令;孔圣人那边的,得有圣人门贴。你有吗?”

吴巽摇摇头。

“那不行,赶紧走,别挡着道。”

吴巽又往地府去。过了鬼门关,上了黄泉路,远远看见奈何桥。孟婆正端着碗在桥头站着,看见他过来,眯着眼打量半天。

“咦,这生魂怎么晃到这儿来了?生死簿上没你这号啊。”

吴巽作揖行礼:“老婆婆,我是来投胎的。”

“投胎?”孟婆笑了,“你拿什么投?阎王爷那儿判了没?判官写了投胎文牒没?”

吴巽又摇头。

孟婆把碗往桌上一顿:“什么手续都没有就想投胎?你当阴曹地府是你家开的?去去去,先去阎王殿候着,啥时候排上号啥时候说。”

吴巽壮着胆子问:“那……那要排多久?”

孟婆想了想:“前头还有三十万等着呢,快的话百八十年吧。”

吴巽没法子,只能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

他碰见过吊死鬼、淹死鬼、饿死鬼、冤死鬼,都问他打哪儿来。他说了,那些鬼就笑。有个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笑得直晃悠:“兄弟,你这叫啥?阳间没人惦记,阴间没人收留,天上没你位子,地下没你份儿。三不管,你这是三不管!”

吴巽听着这话,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

有一回,他走到一个镇子上,看见个破庙。庙门歪着,墙也塌了半边,里头供着个神像,也看不出是啥神,脸上的金粉都掉光了。神像前头摆着个破碗,碗里供着半个窝头,也不知是谁放的。

吴巽站在庙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连半个窝头都没给谁供过。

他走进庙里,对着那神像作了个揖:“这位神灵,晚生借贵宝地歇歇脚。”

话音刚落,那神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吴巽吓了一跳,再看时,神像还是那个神像,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他在角落里坐下来,把《论语》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背了一辈子的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喃喃念着,念着念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哭自己?还是哭这一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庙外头进来个老头儿,穿着破棉袄,手里拄着根棍子。老头儿看见吴巽,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膝盖上的书,笑了。

“哟,是个读书人。”

吴巽站起来,擦擦脸,作了个揖:“老人家,您也是……那个?”

“哪个?鬼?”老头儿摆摆手,“我不是,我是来看我老伴儿的。”

他指了指那神像:“这就是我老伴儿。”

吴巽愣住了。

老头儿在神像前蹲下来,把破碗里的窝头掰成小块,一边掰一边念叨:“老婆子,今儿个是十五,我给你送吃的来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缺啥不?缺啥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吴巽呆呆地看着。

老头儿掰完窝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吴巽说:“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就是给人看这个庙的。看了三十年,没人给她立牌位,没人给她烧香。死了以后,我就在这庙里给她塑了这么个像,逢年过节来看看她。”

吴巽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出一句:“她……她没去投胎吗?”

老头儿摇摇头:“投啥胎?没人给她烧纸钱,没人给她念经超度,阎王爷那儿没她名儿,她就只能在这儿待着。好歹还有这个庙,好歹还有我来看看她。”

他顿了顿,又说:“这人呐,活着的时候,总得有人记着。没人记着,死了就真没了。”

吴巽听着这话,浑身一颤。

老头儿走了以后,吴巽在庙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那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老嫂子,打扰了。我走了。”

他走出庙门,外头雾蒙蒙的,看不清路。

他不知道往哪儿走,但他知道不能在这儿待着。

走了不知多久,雾散了,眼前出现一片坟地。他认出来了,这是卧牛屯的乱葬岗子,自己的坟就在那边。

他走过去,看见自己坟前长了几棵野草,草叶子上挂着露水。坟头上蹲着只乌鸦,见他来了,“呱”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吴巽在坟前坐下来。

他忽然想起土地爷的话:你祖宗坟前,可曾烧过一张纸?

他又想起马道士的话:你可曾念过一句阿弥陀佛?

他还想起老头儿的话:没人记着,死了就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