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瓜州

来得蹊跷。刚才还晴空万里的,眨眼之间,雾气就从四面涌过来,浓得跟一堵墙似的。马三心里一紧,手上加劲,想把船往岸边划。

可来不及了。

雾里传来了摇橹声。

周文清也听见了,站起来往雾里看:“老伯,这大雾天还有别的船?”

马三没说话,脸色白得吓人。

摇橹声越来越近。雾里显出一条船来,船头站着个人,穿着身白衣服,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往上翻着,就剩两个白眼窝。

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马三压低声音,“别动,别说话。”

可那条船没往他们这边来,隔着十几丈远,停住了。船头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直直地朝他们这边看,好像在等什么。

周文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的是自己这条船的船头。

他这才发现,船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周文清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船上明明就他和马三两个人。

那人朝对面的船拱了拱手。

“七爷,人来了。”

对面船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嘴咧了咧,算是笑。

“公子,等了这些年,可算等到了。”

“等到了。”穿长衫的人说,“劳七爷费心。”

白眼珠子的人摆摆手:“应该的。您的事办完了,也好早点投胎去。这江里水冷,待久了不是个事。”

穿长衫的人转过身来。

周文清看清了那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响——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比他爹还像他爹。

“文清。”那人开口,“我是你爹。”

周文清腿一软,跪在船板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他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

“别怕。爹不是来害你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儿子,“爹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几年了,今儿个得跟你说清楚。”

事情得从十年前说起。

周文清的爹,叫周明远,在镇上教私塾。三十岁那年,他媳妇难产死了,留下个刚出世的儿子。周明远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清苦。

他有个心病。

媳妇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我有个妹子……在扬州……你往后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去投奔她……”

周明远当时只顾着哭,没往心里去。后来日子虽苦,可也熬过来了,他就没提这事。

可他那小姨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姐夫的境况,托人带信来,说愿意接济他们。周明远碍着面子,一直没回信。

就这么拖了几年。

去年冬天,周明远病重了。他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事。他翻出那封旧信,看了又看,心里愧得慌。

小主,

“我这辈子,没对不起谁,就对不起你姨母。”他跟儿子说,“她一片好心,我连封信都没回。往后你要是有机会,替我去扬州看看她,替我道个歉。”

周文清含着泪点头。

周明远又说:“还有件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娘走的时候,我跟她说,这辈子就守着你过,不再娶。这话我说到做到了。可有一回,我差点破了这个誓。”

那是周文清五岁那年的事。

那年春天,周明远去瓜洲渡办事。回来的时候晚了,没赶上船,就在渡口边的客栈住了一夜。

半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来找他,长得跟他媳妇一模一样。他当时就知道是梦,可还是忍不住跟她说话。那女人说,她是江里的,生前也是难产死的,在这江里漂了好些年,没人收留。她看他是个实诚人,想跟他做个伴。

周明远在梦里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第二天醒来,他只当是个梦,没往心里去。可打那以后,他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夜里睡觉,老听见有人在窗外哭。

后来他找了个道士看。道士说,他在梦里应了人家,那东西缠上他了。好在当时只是梦,没真正做下什么事,还有补救的法子。

道士给他画了道符,又教了他一个法儿——往后每年重阳节,在江边烧三炷香,烧够三年,那事就了了。

周明远照做了。

头两年没事。第三年重阳节那天,他去江边烧香,碰见个穿白衣服的人。那人站在江边上,看着他烧完香,朝他笑了笑。

“周先生,”那人说,“您的事,咱们公子说了,算了。往后您安心过日子,不会再有人打扰。”

周明远心里一惊,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就消失在雾里。

打那以后,他身子骨慢慢好了起来,只是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一直没好利索。他把这事压在心底,再没跟人提过。

直到临死前,他才跟儿子说了。

“那江里的东西,是冲着我来的。”周明远说,“可人家讲理,说了就算了,没再为难我。我欠人家一份情。”

周文清跪在船板上,听着他爹说完这些话,眼泪哗哗地流。

“爹,您说这些,是要我做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

“我在这江里等了快一年了,就等你来。”他说,“你替我办两件事。第一件,去扬州找你姨母,替我赔个不是。第二件——”

他转过身,朝对面那条船上那个白眼珠子的人拱了拱手。

“七爷,这孩子往后就拜托您照应了。他在江上走动的时候,您多看着点。”

白眼珠子的人点点头:“公子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明远又转向马三:“老船家,麻烦您这一趟。往后这孩子再坐您的船,您多费心。”

马三站在船尾,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点头。

周明远交代完了,往后退了一步,身形渐渐淡了下去,像雾气一样,散了。

江面上传来一声叹息,飘飘忽忽的,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对面那条船也慢慢隐进雾里,那白眼珠子的人最后看了周文清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雾气散了。

江面上又恢复了晴空万里,波光粼粼。周文清跪在船板上,浑身哆嗦,泪流满面。

马三摇着橹,把他送到了扬州。

周文清在扬州找到了他姨母。

姨母姓陈,守寡多年,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她见了周文清,又哭又笑,拉着他的手不放,说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们父子,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周文清把他爹的话带到了。姨母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太要强。他要是早来,我还能帮衬帮衬……”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发黄的相片,递给周文清。

“这是你娘。你爹当年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周文清接过相片,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女子,眼泪又下来了。他娘长得确实好看,眉眼之间,跟他爹梦里的那个女人有几分像。

姨母说:“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周文清点点头,把相片贴身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