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当天下午,白家恶揣着一把杀猪刀,又上了胡家沟。
这回他没进胡老三的院,直接绕到房后头。房后头有个小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榆树底下,有一座小庙。
说小庙,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一人来高,里头供着一块青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黄公。
这就是胡老三供的“黄仙”了。
白家恶掏出杀猪刀,照着那小庙就是一刀。
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他又砍,再砍,三刀下去,那小庙塌了半边。里头那块青石头滚出来,骨碌碌滚到雪地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白家恶回头一看,胡老三正站在房后头,脸都白了,指着白家恶,嘴唇直哆嗦:“你……你敢砸黄二爷的庙?你疯了!你不想活了!”
白家恶没搭理他,弯腰捡起那块青石头,使劲往地上一摔。
石头碎了。
碎石头里头,滚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只黄皮子的干尸,蜷成一团,皮肉都干了,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瞪着天。
胡老三“嗷”一嗓子,晕了过去。
白家恶盯着那干尸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流星往山下走。
走出去没多远,他就觉着不对劲了。
风停了。
四周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可他却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小主,
再一回头,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黄皮子。
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只,齐刷刷蹲在那儿,全都拿眼珠子盯着他看。
白家恶攥紧了杀猪刀,继续往前走。
那群黄皮子也不追,就那么蹲着,目送他下山。
六
那天夜里,白家恶没睡。
他把那干尸放在堂屋的供桌上,自己坐在门槛上,守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前半夜没事。后半夜,起了风。
风是从东山那边刮过来的,呜呜咽咽的,像哭。白家恶站起来,往院子里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院子里,站满了黄皮子。
少说也有上百只,密密麻麻的,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最前头那只,个头最大,毛色发红,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绿莹莹的,正是他在胡老三院子里见过的那只。
那大个儿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冲着他呲了呲牙。
白家恶攥着杀猪刀,没动。
大个儿张开嘴,说话了:“白家恶,把我爹还给我。”
声音又尖又细,跟梦里那个一模一样。
白家恶往供桌上那干尸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你是那东西的儿?”
大个儿没答话,只是喉咙里“咕咕”响了两声。它身后那群黄皮子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我爹保了胡家三代,胡老三就该孝敬我们。你们人,说话不算数。”大个儿说,“刘家闺女,是我爹活着时候看上的,他死了,我替他娶。”
白家恶冷笑一声:“畜生就是畜生,也配娶人?”
大个儿那双绿眼睛眯了眯:“白家恶,你爹的坟,我能掏一次,就能掏第二次。你今天不还我爹,我现在就去把你爹骨头刨出来,一根一根啃了。”
白家恶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他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把猎枪。
这枪是他爹活着时候留下的,老掉牙了,可里头装着火药和铁砂子,打出去照样要命。他把枪管子架在门槛上,对准了那只大个儿。
“你来。”
大个儿愣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那群黄皮子“呼啦”一下全冲上来了。
白家恶扣了扳机。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铁砂子喷出去,最前头那一片黄皮子倒的倒、跑的跑,惨叫声响成一片。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眼瞅着就要扑到跟前了。
白家恶扔了枪,抄起杀猪刀,一刀劈下去,劈翻了最前头那只。可两只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腿,尖牙咬进肉里,疼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一手揪住那只黄皮子,一刀捅进去,甩开,又扑过来三只。
就在这时候,院门“哐”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棍子上绑着浸了油的破布,烧得呼呼响。那人把火棍往地上一杵,火苗子蹿起来老高,那群黄皮子见了火,“吱吱”叫着往后缩。
白家恶抬头一看,是刘老闷。
刘老闷哆嗦着,可还是举着火棍站在他跟前,嘴里念叨着:“白爷,我……我来帮你。”
那群黄皮子被火逼着,退到院子当中,可还是不走,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那只大个儿蹲在最前头,两只绿眼睛盯着白家恶,一动不动。
白家恶腿上流着血,靠着门框站着,跟它对望。
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的时候,那群黄皮子像得了号令似的,齐刷刷转过身,潮水一般退去了。那只大个儿走在最后,临走前回过头来,冲白家恶说了一句:
“白家恶,这事儿没完。”
七
没完,是真的没完。
从那以后,白家恶就摊上事了。
先是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给咬断了,血被吸得干干净净。然后是羊,也是这么死的。再后来,他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跑来跑去,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跑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有一回,他夜里起来,看见窗户纸上趴着一个黑影,正往里瞅。他抄起刀冲出去,黑影一闪就没了,只留下窗台上几个血糊糊的爪印。
刘老闷他闺女倒是好了。胡老三那边也没再提什么三十块大洋的事——胡老三自打那天晕过去,醒过来就疯疯癫癫的,成天说胡话,没出一个月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还念叨着“黄二爷饶命”。
白家恶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他去镇上找了个看香的瞎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念叨了半天,睁开眼,叹口气:“你得罪的不是一只黄皮子,是一窝。那窝里头有个老东西让你给摔死了,如今那大个儿当了家,非要你偿命不可。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白家恶说:“那我怎么办?”
老太太说:“两条路。一条,你搬走,搬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再回来。另一条……”
小主,
她顿了顿,摇摇头,没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