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子舔了半天,那绳子还是老样子,黑不溜秋,纹丝不动。孙胖子脸上的横肉直哆嗦,咬着牙又要去拿炸药,被几个老船工死死抱住了:“孙老板!你要找死别带着我们!这河里住着东西呢!”
孙胖子挣不开,正骂骂咧咧,河面上突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蹊跷,方才还晴空万里,一转眼就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雾里头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又像唱,听不清词儿,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孙胖子这会儿也怕了,腿一软,跪在码头上,磕头如捣蒜。磕了七八个,雾慢慢散了,河面又清亮起来。
可那条缆绳,还是好好地系在石桩上。
四
孙胖子连夜开着小火轮跑了,再也没敢来周庄。周庄人松了口气,觉得缆将军这一回算是显了灵,往后更得敬着。
可人算不如天算。
民国十六年,周庄来了个新的镇长,姓马,是县里派下来的,三十来岁,读过洋学堂,一心想搞“新生活、新气象”。马镇长到任第三天,就带着人满镇转,看见东码头那根石桩和那条老缆绳,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破破烂烂的,影响市容,拆了拆了。”
保长换了人,新保长是马镇长的远房亲戚,姓钱,外号“钱串子”,一听镇长发话,赶紧点头哈腰:“对对对,我早就看这东西不顺眼了,镇里人还当个宝贝似的供着,搞封建迷信,该拆!”
两人一合计,第二天就喊来十几个民工,拿着斧子、锯子、撬棍,要把缆绳解了,石桩拔了。
周庄的老人们得了信,颤颤巍巍跑来拦着,把当年刘先生、孙胖子的事说了一遍。马镇长听完,哈哈大笑:“你们这些老头儿,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什么河神爷、缆将军,全是封建糟粕!现在是民国了,要相信科学!”
老人们拦不住,只好跪在码头上,求河神爷别降罪。
十几个民工上去,又是锯又是砍,忙活了半天,那缆绳愣是纹丝不动。马镇长脸上挂不住了,亲自操起一把斧子,抡圆了往缆绳上砍。
这一斧子下去,出了事。
缆绳上突然冒出一股黑烟,顺着斧子蹿上来,马镇长“哎哟”一声,手里的斧子扔出去老远,低头一看,两只手黑得像炭,皮肉焦糊,疼得他嗷嗷直叫。
码头上的人全愣住了,紧接着就听见河里头“轰隆”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众人往河里看去,只见河水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河心裂开一道口子,里头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那道口子越来越大,从河心往两边裂,一直裂到码头边上。
周庄人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往后跑。马镇长被人拖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河里头升起一团黑气,黑气里头盘着一条东西,粗得像水缸,长得好几丈,浑身鳞片乌黑发亮,头上长着两根角,一双眼睛跟铜铃似的,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东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沉回水里,河面的口子也合上了,浪头也停了,风平浪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那条老缆绳,断了。
也不知是谁砍断的,还是自己断的,总之,原本系在石桩上的那一头,松开了,垂在水里,漂漂荡荡,没了着落。
五
打那以后,周庄就变了。
先是河。原先这河听话得很,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落潮,都有定数。可自从缆绳断了,河就野了,没个准头。今儿个好好的,明儿个就发大水,把田淹了;过几天又旱起来,河床露出来,船都走不了。镇上撑船的老把式们都说,这河没了缰绳,野了。
再是码头。东码头原先最旺,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儿停。可自打那回见了那黑东西,再也没船敢靠东码头,宁可绕远路去西边。码头慢慢荒了,长满了野草,青石桩也歪了,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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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怪的是,周庄开始丢东西。
也不是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鸡啊鸭啊,有时候猪羊也丢。夜里头听见外头有动静,第二天起来一看,圈里的牲口没了,连根毛都不剩。镇上人疑心是闹黄鼠狼,可下了夹子,设了套,什么都没抓着。
直到有一回,一个起夜的更夫亲眼看见,码头那边漂上来一团黑东西,爬上岸,足有碾盘那么大,四条腿,拖着一条长尾巴,慢慢往镇上爬。那东西爬进一户人家的猪圈,叼起一头猪,又慢慢爬回河里。
更夫吓得三天说不出话,等能说话了,逢人就讲:“那是缆将军!缆将军现了原形,吃牲口呢!”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没过多久,镇上就开始丢小孩了。
头一个丢的是钱串子的小儿子,五岁,夜里还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天亮就没了,门窗都关着,不知怎么丢的。钱串子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全镇人帮着找,找了一个月,连根头发都没找着。
接着是李寡妇的闺女,七岁,也是夜里没的。再是张木匠的儿子,三岁,也是夜里没的。
周庄人慌了,夜里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还在门口贴了符,挂了钟馗像。可小孩还是丢,一个月丢了四个。
镇上最老的道士,九十三岁的清风道人,让人抬着来了一趟。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脸色铁青,说了一句话:“那东西是成了精的,原先有河神爷的缰绳拴着,动不了。如今缰绳断了,没人管它,它就要上岸吃人了。”
马镇长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科学不科学了,跪在道人跟前,磕头如捣蒜:“道长救命!道长救命!”
清风道人摇摇头:“贫道道行浅,降不住这东西。你们得出远门去请人。”
“请谁?”
“江西龙虎山,张天师。”
六
马镇长和钱串子凑了盘缠,亲自去了一趟江西,在龙虎山跪了三天三夜,总算请来了一位张道长,据说是张天师的远房侄孙,带着三五徒弟,拿着符箓法器,浩浩荡荡来了周庄。
张道长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道袍,看着像个读书人。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又看看那条断了的缆绳,皱起眉头:“这东西道行不浅,怕是有三百年以上的修行。原先有河神镇着,它不敢造次。如今河神走了,它就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