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一愣:“怎么说?”
刘瞎子敲了敲烟袋锅:“那俩人,一个姓胡,一个姓白,大半夜来找你联句——你还没明白?”
周先生摇摇头。
刘瞎子说:“胡,是狐;白,是白仙。那俩是成了精的。一个狐狸精,一个刺猬精。它们这是找你玩来了。”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刘瞎子又说:“你那诗接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句‘相对二毛僧’,二毛是头发花白,僧是和尚。它们一听,以为你是得道的高僧转世,不敢造次。再加上鸡一叫,天快亮了,它们就走了。要是你那诗接得不好,或者接不上来,嘿嘿……”
他没往下说,可周先生听明白了,后脊梁又冒了一层冷汗。
“那……那它们还会来吗?”周先生问。
刘瞎子说:“来不来,看缘分。它们要是认你这个朋友,说不定哪天还来。不过你放心,它们既然没害你,往后就不会害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那诗里那句‘残月破窗明’,怕是有点说道。残月是下弦月,破窗,怕是哪家的窗户要破。你记着,过些日子要是听见哪家窗户破了,别声张。”
周先生听得云里雾里,可也不敢多问,谢过刘瞎子,回家了。
三
过了十来天,腊月十五,月亮圆了又缺,正是下弦月。
那天夜里,周先生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哭声是从隔壁老赵家传来的。老赵家就两口子,男人赵老大,女人赵张氏,成亲五六年了也没个孩子。周先生披上棉袄,出门去看。
到老赵家门口一看,围了一圈人。赵老大蹲在门口,抱着头,一声不吭。赵张氏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
周先生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
那人压低声音说:“老赵家窗户叫人捅破了,张氏……张氏叫人祸害了。”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刘瞎子的话。
他挤进屋去看。窗户上果然破了个大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赵张氏坐在炕上,披头散发,脸上又是泪又是土,哭得说不出话。
周先生问赵老大:“看见人了吗?”
赵老大摇摇头,瓮声瓮气说:“没看见。等我听见动静起来,窗户就破了,人就跑了。我追出去,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周先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人。
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他只能拍拍赵老大的肩膀,叹口气,回家了。
第二天,刘瞎子让人捎话来,叫周先生去一趟。
周先生去了,刘瞎子说:“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周先生点点头。
刘瞎子说:“那不是人,是柳条沟那边的黄家干的。”
“黄家?”
“黄鼠狼。那一窝黄皮子,闹了好几年了。前些年老赵家打死过一只小的,这是来寻仇的。”
周先生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张氏她……”
刘瞎子摆摆手:“人没事,就是吓着了。那东西不害人命,就是糟蹋人。这事你别管,管不了。”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晚上的事:“刘先生,那天晚上来找我的胡二白三,跟这黄家……”
刘瞎子笑了笑:“它们不是一伙的。狐家白家是正神,讲规矩,不干那下作事。黄家是野仙,没规矩,想干啥干啥。你那晚上要是让黄家找上,可就麻烦了。”
周先生听得心里直发毛。
刘瞎子又说:“不过你也别怕。你那天晚上接的那几句诗,胡二白三回去肯定跟山上说了。狐家白家都认你这个朋友,往后有什么事,它们说不定还能帮衬你。”
周先生将信将疑。
四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屯子里出了件怪事。
村东头王老六家的儿子,七八岁的小子,忽然得了一场怪病。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就发烧说胡话,说的那些话,大人听不懂,倒像是在跟谁说话。
王老六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看不出什么病。又请了跳大神的来看,大神跳了半天,说是有东西缠上了孩子,得送。
送了几回,也没送走。
王老六急得没法,来找周先生想办法。
周先生想起刘瞎子的话,就说:“我去试试。”
那天夜里,周先生去了王老六家。孩子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周先生凑近了听,忽然听清了——那孩子说的,是那晚上的联句。
“今夕是何夕……联床共一灯……”
周先生愣住了。
他坐在炕沿上,轻轻说了一句:“夜谈人悄悄。”
孩子忽然睁开眼,接了一句:“残月破窗明。”
周先生又说:“煮茗添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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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接:“哦诗忆旧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