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生一愣。
老和尚道:“老僧多嘴说一句——你等的人,来是能来,只是你认不认得出来,就两说了。”
杨海生忙问:“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施主只需记住,到时候莫要被表象所惑。”
说完,把碗还给杨海生,转身走了。
杨海生追出去,老和尚已经走远了。
七
第十年的腊月,杨海生早早到了那片海滩。
就是当年他醒来的地方。沙滩、礁石、远处的山,都跟记忆里一样。只是没有了桃花,没有了云雾,只有冬天的海,灰蒙蒙的,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落进海里,天边只剩下一点红光。那点光也慢慢暗下去,星星出来了。
粉蝶没有来。
杨海生站在礁石上,风吹得他衣袂飘飘,手脚都冻僵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就这么等过去了。
他想,也许货郎说得对,仙家的人,说的话当不得真。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施主,老僧又来了。”
杨海生回头,当年那个老和尚站在沙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杨海生走下礁石,苦笑道:“大师,我没等到。”
老和尚摇摇头:“等到了。”
杨海生一愣:“在哪儿?”
老和尚伸手往他身后一指:“那不是?”
杨海生猛地回头。月光下,沙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蹲着,用手指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背上背着个破包袱。
杨海生愣了愣,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老太太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是两个——“粉蝶”。
杨海生心里猛地一跳。他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老太太的脸。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跟记忆里那个桃花似的姑娘,没有半分相像。
可那双眼睛里头,有种东西,让他想起那年那晚,廊下望月的姑娘。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粉蝶?”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他熟悉的影子。
“海生,”她说,声音苍老沙哑,“我回来了。”
杨海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伸出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满是老茧,可他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老和尚在旁边念了声佛号:“善哉善哉。老太太,您这是何苦?”
老太太——粉蝶,转过头看着老和尚,慢慢道:“我奶奶说,若想跟凡人过一辈子,就得变成凡人的样子。凡人会老,会病,会死。我问她,变成凡人,还是我吗?奶奶说,是也不是。我又问,那他还能认出我吗?奶奶说,那就看他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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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回头,看着杨海生,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等了十年,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认不认得出来。”
杨海生把她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轻声道:“认得出。你的眼睛,我忘不了。”
粉蝶笑了,那笑容慢慢年轻起来,皱纹一点一点舒展,白发一根一根变黑。等杨海生回过神来,站在他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桃花一样的姑娘。
老和尚在旁边呵呵笑:“老太太,您这是破了戒啊。”
粉蝶也笑了:“破就破吧。奶奶要是罚我,我也认了。”
她看着杨海生,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海生,咱们回家。”
杨海生点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沙滩白花花的。
走了几步,粉蝶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看着那片海,轻声道:“奶奶,荷香姐,谢谢你们。”
海风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杨海生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两人慢慢走远了。老和尚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念了声佛号,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把那两个字——“粉蝶”,慢慢抹平了。
尾声
后来,杨家坳的人都说,杨海生娶的媳妇,越活越年轻。头几年看着像三十多,后来看着像二十多,再后来,看着跟大姑娘似的。
有人问杨海生秘诀,杨海生就笑笑,说:“我媳妇会保养。”
再后来,杨海生死的那年,七十三。粉蝶给他办完丧事,第二天就不见了。村里人找遍了,也没找着。有人说,在海边看见过她,一个人往海里走,走着走着,就没了。
也有人说,看见那天海上有团雾,雾里头隐隐约约有条船,船上站着个白头发老太太,冲她招手。她上了船,船就往雾里头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只是后来,每年腊月十五那天,总有人在杨海生坟前看见两行新鲜的脚印。一行大,一行小,从海边一直走到坟前,又从坟前走回海边。
脚印到海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