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他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约莫三更天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爬起来,透过窗纸往外一看,院门口停着一顶小轿,轿前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看不清脸。
他正愣神,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李主簿,请上轿。”
李德厚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飘飘忽忽地出了门。回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还躺在炕上,老娘在旁边睡得正沉。
他上了轿,两个黑衣人抬起轿子,走得飞快。夜风呼呼地吹,他掀开轿帘往外看,只见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鬼火。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
李德厚下轿一看,眼前是一座大宅子,青砖灰瓦,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上写“城隍司”三个字。
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公孙五。他今天换了一身绸缎袍子,满脸堆笑,迎上来拱手道:“李主簿,恭喜恭喜!快里面请。”
李德厚跟着他进了宅子,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公孙五领着他穿过几道门,最后来到一间大堂,堂上坐着个穿红袍的官员,脸黑得像锅底,眼睛却亮得像灯。
“这是咱们本地的城隍爷,”公孙五介绍道,“还不快拜见?”
李德厚连忙跪下磕头。
城隍爷摆了摆手,声音嗡嗡的:“起来吧。公孙先生推荐的人,本座信得过。往后好好当差,亏待不了你。”
李德厚谢了恩,退了出来。
公孙五又领着他去看了办公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账簿。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正在那里抄抄写写,见了李德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是前任主簿,明儿个就走了,您正好接手。”公孙五说。
李德厚翻看着那些账簿,上面记的都是本地鬼魂的名字、生死年月、善恶功过,密密麻麻的,足有好几千人。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五
从那天起,李德厚就过起了白天是人、晚上是鬼的日子。
起初倒也顺当。他本来就是个精细人,又做过账房,管这些名册不在话下。每天晚上去了,翻翻账簿,记记新来的鬼魂,查查有没有漏网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每月的初一十五,还能领到一份俸禄——不是银子,是香火。公孙五告诉他,这些香火拿到阳间去卖,能换不少钱。
果然,没过多久,家里的日子就好过起来。老娘不再吃糠咽菜,顿顿能吃上白面馍馍。李德厚也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走起路来腰杆都直了。
可时间一长,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他发现,那些账簿上记的鬼魂,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号。
比如有个叫王二狗的,账簿上记着他还有三十年阳寿,可没过几天,他的魂儿就来了。李德厚问他怎么死的,他说是被土匪打死的。
又比如有个叫刘翠花的,账簿上记着她阳寿已尽,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的魂儿来报到。
李德厚觉得蹊跷,就去问公孙五。
公孙五听了,哈哈大笑:“李主簿,您这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阴司的事,跟阳间一样,也是有门道的。那些账簿,不过是给人看的,真正管用的,是城隍爷手里的那份。”
李德厚一愣:“城隍爷手里还有一份?”
“那当然,”公孙五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吧,咱们这位城隍爷,是靠银子买来的官。他来之前,这儿的账簿就乱得很,那些有钱有势的,花点银子就能多活几年;那些没钱的,活得好好的也得死。您管的那份账簿,不过是做个样子,糊弄上头的。”
李德厚听得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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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咱们这么做,不怕上头查吗?”
公孙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查什么查?上头那些老爷,比咱们还贪呢。您就安心当您的差,该吃吃,该喝喝,别想那么多。”
李德厚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六
又过了一个多月,出了件大事。
那天晚上,李德厚照常去阴司办公,刚坐下,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他出去一看,大堂上跪着一群鬼魂,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哭天喊地的。
城隍爷坐在堂上,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瞪得溜圆,拍着桌子喊:“大胆刁魂,竟敢聚众闹事,给我打!”
一群阴差冲上去,抡起棍子就打。那些鬼魂被打得满地乱滚,哭喊声震天响。
李德厚看得心里发颤,扯了扯旁边一个阴差的袖子:“这是咋回事?”
阴差小声说:“这些都是最近死的,说是死得冤枉,来找城隍爷讨公道。”
“冤枉?”
“听说是土匪干的,”阴差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前几天,北边来了一伙胡子,洗了好几个村子,杀了好几百号人。这些人都是那回死的,可他们阳寿还没到,按理说不该死,所以来闹。”
李德厚心里一惊。
那伙土匪的事,他在阳间也听说了。靠山屯北边三十里的刘家堡,整个村子都被烧光了,男女老少一个没剩。听说尸体堆成了山,到现在都没人敢去收。
他正要细问,忽然听见城隍爷喊他的名字。
“李主簿,过来!”
李德厚连忙上前。
城隍爷指着那些鬼魂说:“你给本座查查,这些人的阳寿,到底到了没有?”
李德厚应了一声,回到自己屋里,翻开账簿仔细查。
查了半天,冷汗下来了。
这些鬼魂,没有一个阳寿该尽的。最少的还有五年,最多的还有三十年。
他拿着账簿回到大堂,正要禀报,忽然看见公孙五站在城隍爷身边,正朝他使眼色。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公孙五又使了个眼色,还轻轻摇了摇头。
李德厚心里一沉。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跪着的鬼魂,又看了看城隍爷阴沉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说:“禀城隍爷,小的查过了,这些鬼魂,阳寿都已尽。”
城隍爷的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都赶去投胎吧。闹什么闹!”
阴差们一拥而上,把那些鬼魂往外赶。鬼魂们哭喊着、咒骂着,有的死死抱住门框不肯松手,被阴差一棍子打断胳膊,拖了出去。
李德厚站在那儿,腿肚子直打颤。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懂了那眼神——那眼神里全是恨。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