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成点点头,又问孙三:“你说你那天后晌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了。你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的什么衣裳?”
孙三也一愣:“穿的……穿的蓝布褂子。”
“蓝布褂子。你记得清楚?”
“清楚。”
周万成又点点头,让人把两个人都带下去。然后他对师爷说:“去关帝庙看看。”
关帝庙在镇西头,年久失修,香火冷落。庙后头有棵老槐树,有两人合抱粗,树底下长满了荒草。周万成站在树底下,往四周看了半天,又围着树转了几圈。
师爷问:“大人看出什么了?”
周万成没说话,蹲下来,拨开荒草看了看,站起来拍拍手:“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问师爷:“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怎么问这个?”
周万成笑了笑:“随便问问。”
五
三天后,周万成让人把关帝庙收拾出来,说要审案。
不是在大堂上审,是在关帝庙里审。消息传出去,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关帝庙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
周万成坐在供桌旁边,面前摆着案卷。杜氏和孙三跪在两边。关老爷的泥塑金身坐在上头,一手捋着长髯,一手拿着《春秋》,两只眼睛瞪着堂下。
周万成先念了一遍案卷,念完了,抬起头,对着关老爷的塑像拱了拱手:“关圣帝君在上,今日卑职在此审案,求帝君显灵,指明真凶。”
底下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
周万成也不理会,让人把杜氏和孙三带到关老爷跟前,让他们跪好。然后他说:“帝君在上,善恶有报。你们两个,谁是真凶,谁说了假话,帝君心里明明白白。今儿夜里,帝君会给真凶托梦,让他现出原形。”
底下的人又嗡嗡起来。有人说这是胡闹,有人说没准真能显灵,有人说且看着吧。
周万成说完,让人把杜氏和孙三关在庙里,门窗都封死,派兵在外头守着。他说:“明儿一早,我来看结果。”
这一夜,关帝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香炉里那炷香的亮光一明一灭。
杜氏和孙三一个在东墙角,一个在西墙角,谁也不敢靠近谁。庙外头刮着西北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啦响。
后半夜,香灭了。
黑暗里,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关老爷的塑像那里传过来的,瓮声瓮气的,听着不像人声:“孙三——”
孙三一个激灵,抬起头往那边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关老爷的轮廓影影绰绰。
那声音又响起来:“孙三——你那天后晌,看见杜氏在庙后头站着,她穿的什么衣裳——”
孙三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蓝……蓝布褂子……”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杜氏——”
杜氏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杜氏——你那天后晌,在家给你男人做饭,做的什么饭——”
杜氏的声音也发抖:“面……面疙瘩汤……”
那声音又沉默了。
庙里静得吓人。孙三和杜氏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瓮声瓮气的了,变成了个脆生生的童音:“哎哟——错了——”
然后庙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火把的光亮涌进来。周万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火把的兵。
孙三和杜氏抬起头,看见关老爷的塑像后头钻出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穿着破棉袄,手里还攥着个用竹筒做的土喇叭。
周万成走到供桌跟前,坐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关老爷显灵了。你们俩,谁是真话谁是假话,关老爷听出来了。”
孙三的脸白了。
杜氏的脸也白了。
周万成看着孙三:“你那天后晌,根本没在关帝庙后头看见她。你知道她穿的什么衣裳?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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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三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万成又看着杜氏:“你那天后晌,也根本不在家。你知道你男人吃的什么饭?你知道?”
杜氏的眼泪流下来,趴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周万成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一个假证人,一个真凶妇,关老爷面前还敢撒谎?”
六
案子审明白了。
杜氏那天后晌确实不在家。她去了关帝庙后头,等的是另一个人——镇上的光棍王二狗。王二狗平日走街串巷卖针线,跟杜氏早就勾搭上了。贺诚知道了,不敢声张,只是闷在心里。杜氏嫌他窝囊,越发看不上眼。那天她去会王二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诚问她去哪了,她没说真话。贺诚也没再问,只是闷头吃了她做的饭。
饭里没有砒霜。
砒霜是她后来下的。
那天夜里,贺诚睡下之后,她把白天买的那包砒霜拿出来,想下在茶水里。可是她抖抖索索打开纸包,发现里头不是砒霜,是白面。
她愣了。
那包白面是从哪来的?
她想起来,白天买砒霜的时候,药铺掌柜的正在跟人说话,随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给她。她当时没看,揣在怀里就走了。后来一直揣在身上,没打开过。
那包砒霜,应该是落在药铺柜台上了。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贺诚真死了,那包砒霜就是证据。她得把那包砒霜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药铺。掌柜的说没见着。她不信,又不敢明着找,只好回去了。
当天晚上,贺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