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精还是那样,不说话,只是笑,抬脚跨进屋来,挨着床沿坐下,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张生这才发现,那帕子已经不是原来的帕子了——上头绣着的梅花,一朵一朵都跟活了一样,花瓣一开一合,跟喘气似的。
他吓得往后缩,梅树精忽然抬起头,幽幽地说:“你躲什么?我又不害你。”
这是她头一回开口说话,声音又轻又飘,跟风吹树叶似的。
张生硬着头皮问:“你、你到底想怎样?”
梅树精低下头,半天才说:“我一个人在底下,闷得慌。”
张生不知该怎么接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梅树精忽然站起身,说:“你既不肯来,我也不强求。”说完,翻窗走了。
张生愣愣地坐了一夜,天亮时忽然想明白了——她不是要害他,她是真闷。
他把这事跟胡三姑说了。胡三姑听完,沉默了半天,叹道:“也是个苦命的。这样吧,我去找找她,看能不能超度超度。”
胡三姑又上了昆嵛山,在山里转悠了三天,找着一个修行的老道士。老道士听她说了这事,捋着胡子道:“那柳家姑娘死的时候,家里连个像样的法事都没做,就草草埋了。怨气积了七八十年,哪有那么容易散?不过,她既没有害人之心,倒也不是没法子。”
老道士给了胡三姑一道符,让她贴在梅树上,又教她念了一段经。胡三姑照着做了,当天夜里,就听见那梅树底下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哭了小半个时辰,渐渐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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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那棵老梅树上的花全落了。
胡三姑又去了王官庄,把张生的魂从王秀英身子里招出来,送回柳家崮。张生睁开眼,看见周掌柜正端着碗米汤,眼眶子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过了几天,他特意去柳家祠堂后头看了看,那棵老梅树还在,可树底下多了几块石头,围成个小圈,里头放着几块点心,还有一方帕子。
张生愣愣地站了半天,把那方帕子拿起来——正是他当初捡的那块,上头绣着两枝梅花,角落里那个“柳”字,针脚还是拧着的,可这回瞧着,倒像是有人一针一针,认认真真绣上去的。
他把帕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后来,张生娶了王官庄王财主的闺女王秀英。成亲那天,新娘子掀开盖头,冲他笑了笑。张生瞧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当初在戏台下头,那个穿着月白褂子的姑娘。
他摸摸怀里的帕子,没说话。
新娘子倒是开了口,问他:“你怀里揣着什么?”
张生说:“没什么,一块旧帕子。”
新娘子说:“拿来我瞧瞧。”
张生不肯,新娘子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说:“我也有块帕子,上头绣着梅花,你要不要瞧瞧?”
张生一愣,抬头看她。
新娘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上头绣着两枝梅花,角落里有个“柳”字。
张生的手一抖,怀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新娘子弯腰捡起来,把两块帕子放在一起比了比,针脚一模一样,梅花开得正好。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当初戏台底下,一模一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几朵梅花,香味儿顺着风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