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事一传,比预报天气还邪乎。不光靠山屯,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了。有人说那瓶子里住着龙王爷;有人说那是前清举人修的仙,留在瓶子里的灵气;还有人说那就是个妖怪,早晚得出事。
赵满仓不理会那些闲话,可他心里也犯嘀咕。这瓶子到底是啥来路?它咋就知道天要下雨?咋就能给人治病的水?
他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明白。末了往瓶子跟前一站,作了个揖,说:“瓶老爷,不管您是啥,您帮了咱老百姓,咱老百姓记着您的好。”
瓶子没动静。可赵满仓总觉得,那歪着的瓶口,像是在笑。
五
开春,镇上驻防的侦缉队马队长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这回事。这人三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面上却总挂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可靠山屯的人知道他底细——原先在奉天城里给日本人当过差,日本败了,他又投了侦缉队,专门抓过抗联的人。手上沾着血,笑面虎一个。
马队长带着俩跟班,骑着洋车子来的。到赵满仓家门口,车子一支,笑呵呵往里走:“赵大叔在家吗?晚辈来讨杯水喝。”
赵满仓正在院里劈柴,抬头一看这仨人,心里咯噔一下。他把人让进屋,马队长一眼就瞅见条案上的黑瓶子。他走过去,背着手端详半天,回头问:“就是这个?”
赵满仓点点头。
马队长伸手要去拿,赵满仓赶紧拦住:“队长,这东西……邪性,外人碰不得。”
马队长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冷下来:“怎么个邪性法?”
赵满仓把瓶子预报天气、给人治病水的事说了。马队长听完,哈哈大笑:“赵大叔,您这故事编得挺圆乎。可我不信这个。来,我瞧瞧。”
他一伸手,把瓶子抄了起来。
就在他手指头碰到瓶身的瞬间,那瓶子猛地一颤。马队长吓了一跳,差点脱手。他低头一看,瓶身上滋滋往外冒白气,跟烧红的铁扔水里似的。那白气凉飕飕的,顺着他的手往上缠,缠到手腕,缠到胳膊肘,缠到肩膀头。马队长的脸白了,他想把瓶子放下,可手不听使唤,跟黏在瓶上似的。
俩跟班吓傻了,站在那儿动弹不得。赵满仓赶紧上前,噗通跪下,冲瓶子磕头:“瓶老爷息怒!瓶老爷息怒!他是外人,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磕到第三下,瓶身不冒气了。马队长的手也松开了,瓶子当啷掉在条案上,骨碌碌转了两圈,稳稳当当停下来,瓶口还是歪着,还是那副憨憨的笑模样。
马队长低头看自己的手,五个手指头乌青乌青的,跟冻坏了似的。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俩跟班屁滚尿流跟着跑出去。
打那以后,马队长再没来过靠山屯。有人说他回镇上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烧了三天三夜,手才缓过来。也有人说他请了跳大神的来看,大神说冲撞了修行的仙家,得好生供奉才行。马队长不信那个邪,可也不敢再来招惹。
六
一晃三年。赵满仓家的日子好过多了。儿子娶了媳妇,闺女出了嫁,他跟老伴守着老屋,守着那瓶子。来看瓶子的人少了,可逢年过节,总有人偷偷在门口搁几块饽饽,一捆粉条,或者一刀肉。赵满仓知道,那是受过瓶子恩惠的人家送的。他也不声张,收了东西,夜里给瓶子跟前供上。
这年秋上,赵满仓赶集回来,天已经擦黑。他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个老头,六七十岁模样,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衫,头上戴着顶旧礼帽。老头拦住他问:“劳驾,靠山屯赵满仓家怎么走?”
赵满仓打量他两眼,不认识。他说:“我就是赵满仓,您找我有事?”
老头点点头:“我找您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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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赵满仓拉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瓷瓶——青花的,画着山水人物,跟他当年在墓里看见的那俩青花瓶一模一样。
赵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说:“我叫孙福贵,打关里来的。祖上当过前清的翰林,我爷爷那辈,跟这砬子沟埋的那位举人是同窗。当年举人下葬,我爷爷送了他一对青花瓶做陪葬。前些日子家里遭了难,实在没法子,我来起这俩瓶换钱。昨儿个刨开坟,瓶还在,可条案上少了中间那个黑的。我打听了一下,说在您手里。”
赵满仓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他说:“您跟我来吧。”
他把老头领回家,把黑瓶子捧出来,搁在桌上。老头凑近了看,看了半晌,忽然扑通跪下了。
赵满仓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老头不起来,老泪流了满脸:“恩公,您救了我全家!”
赵满仓懵了:“这……这话咋说的?”
老头指着那瓶子,手直哆嗦:“这哪儿是瓶子,这是我家老祖宗的命根子!我爷爷临终前跟我爹念叨过,说当年举人手里有三件宝,一对青花的,是御窑厂出的官窑,值钱是真值钱,可最金贵的是中间那黑的。那不是寻常瓷器,是我家老祖宗在世时,亲手在景德镇盯着烧出来的——烧的时候往胎里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头压低了声音:“他家老祖宗的骨灰。”
赵满仓耳朵里嗡的一声。
老头继续说:“我家祖上传下来个规矩,凡是在世时修行积德的先人,过身之后,后人要把他烧过的香灰、用过的物件,掺进瓷胎里,烧成器物供着。这样先人的灵气不散,还能护佑后人。这黑瓶子,里头掺的就是举人老爷自己的骨灰。他生前好古玩,死后把自己烧成了古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