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三听了只是笑笑,啥也不说。
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他都要进一趟山。背着供品——一壶酒,一刀肉,一筐馒头——到那乱石岗子前头摆上,烧纸,磕头。
有一年,他磕完头,桓侯忽然现身了。
“彭三。”
“侯爷。”
“你跟我这些年,尽心尽力,我都记着。”桓侯看着他,“我有个事想问你。”
“侯爷请说。”
“你当初看见我的宅子,为啥跑了?”
彭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我当是遇上鬼了。”
桓侯哈哈大笑。
笑完,说:“你这人实诚。我喜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彭三。
“这个给你。”
彭三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几个字,他不认得。
“这是我桓侯的令符。以后你有啥事,拿这个,到哪儿都能叫我。山里的野物看见这个,也得让道。”
彭三跪下磕头。
“谢侯爷。”
桓侯摆摆手,转身往宅子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
“对了,你那三个孩子,我看过了。老大将来能当先生,老二能种地,老三……老三有点意思。好好养着,将来不定有大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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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人就不见了。
八
又过了二十年。
彭三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他每年小年还是要进山,背着供品,到那乱石岗子前头去。
有一回,他孙子问:“爷,你年年往山里跑,干啥去?”
彭三说:“看一个老朋友。”
“啥朋友?”
“一个黑脸的大个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孙子撇撇嘴:“爷你骗人,哪有那样的人。”
彭三笑笑,没说话。
那年冬天,彭三病了。病得起不来炕,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让准备后事。
彭三把儿子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
“把这个,给我烧了。”
儿子愣了:“爹,这不是你宝贝了一辈子的东西吗?”
“烧了。”彭三说,“我该去见他了。”
儿子含着泪,把木头牌子扔进灶坑里。
火苗窜起来,噼啪响了两声,灭了。
当天夜里,彭三走了。
出殡那天,北山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村里人都听见了,跑出去看,啥也没有,就是山,就是树,就是天。
可那锣鼓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有人说,那是桓侯来接彭三了。
也有人说,彭三这辈子没白活,临了让桓侯亲自来接,那是多大的造化。
还有人说,自打彭三走后,这片的邪乎事又多了起来。可那都是后话了。
彭家窝棚的老人们,到现在还爱讲这个故事。
讲彭三进山,讲桓侯的行宫,讲那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
讲完了,总要加一句:
“人这一辈子,能遇着个看得起你的,不容易。遇着了,就得好好干。彭三就是这么个人,桓侯才看得上他。”
听的人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窗外的风刮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恍惚间,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说话。
可仔细一听,啥也没有。
就是风。